早上七点二十三分。单元楼门口。一条蛇。

菜花蛇。拇指粗细。半米长。横在门槛石上。鳞片沾着露水。没动。我也没动。

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好是坏。老一辈说过。早上碰见蛇。说法两派。

一派咬死是好事。蛇在民间叫小龙。尤其清早。阳气刚升。遇见小龙叫接龙气。乡下舅舅讲过。他盖房子打地基那天清早。一条青蛇盘在石灰线上。工头当场给红包。说东家要发财。房子后来确实顺。没停过工。没伤过人。上梁那天飘小雨。瓦片铺完雨停。舅舅把这事记了一辈子。蛇是地脉显形。老宅子翻修常见。不伤人。绕一圈就走。老派风水先生把早蛇归为地气旺。主家宅安宁。尤其菜花蛇。无毒。吃老鼠。算益虫。农村柴火堆里冬眠出来。开春碰见。不赶。不骂。拿竹竿轻轻挑到墙根。嘴里念两句。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门。各不相扰。

另一派咬死是晦气。蛇性阴。早上碰见。一天不顺。开出租的老张信这个。去年立夏清早他出车。小区花坛边一条赤链蛇。他方向盘一打绕开了。结果当天第一单乘客吐在车里。第二单跑错路被投诉。第三单刮了后视镜。他晚上收车专门给我打电话。就说早上那条蛇。怎么就没躲远点。开公交的老赵更讲究。方向盘上挂朱砂包。挡风玻璃下面压五帝钱。他说蛇拦路是挡财路。尤其头朝家门。那是煞。得用米撒。用香拜。不能打。打了更凶。

两派都站得住脚。都有例子。都传了好几辈人。谁也不服谁。

细想。蛇本身没变。变的是人看它的时辰和方位。辰时见蛇。巳时见蛇。门口见蛇。田埂见蛇。说法全不一样。湖南那边清早上山碰见眼镜蛇。叫开山见喜。广东那边清早蛇进屋。叫青龙入宅。换到华北平原。清早蛇钻灶膛。叫灶王爷发怒。换到云贵山区。清早蛇挂树枝。叫山神巡路。一块地界一个规矩。一套规矩一套道理。早上见蛇的吉凶从来没有统一标准。全靠当地老人的嘴怎么说。嘴是活的。蛇是活的。理也是活的。

蛇的行动逻辑跟人想的不挨着。清早气温低。蛇是变温动物。需要晒太阳升体温。门槛石经过一夜凉透。太阳刚照到。石头升温最快。蛇趴上去吸热。仅此而已。它不知道什么吉凶。不知道什么时辰。不知道拦了谁的路。它只知道那块石头暖和。春天清早蛇活动频繁。是因为冬眠醒了要进食。要交配。要换皮。要巡视领地。人把这些行为套上说法。把偶然碰见说成天意。把蛇的生存本能解释成预兆。蛇不背这个锅。

动物行为学记录。蛇类清晨活动高峰集中在六点到八点。地表温度达到二十二度左右。它们会离开夜间藏身处。寻找开阔地带晒太阳。人类住宅区的硬化路面、台阶、门槛。升温速度比草地快两到三度。蛇优先选择这些位置。跟吉凶没关系。跟比热容有关系。

农村有经验的人处理早蛇很简单。不慌。不叫。不追。蛇在清早反应迟钝。体温没上来。动作慢。拿长杆子拨一下。它自己会走。走的方向不用管。朝东朝西朝南都没讲究。它找下一个热源而已。蛇不会主动攻击比自己大的生物。除非踩到它。被蛇咬的人里。踩踏导致的占七成。伸手抓导致的占两成。真正蛇主动攻击的不到一成。数据不骗人。

城市里早上见蛇概率低。但不是没有。老旧小区绿化好的。一楼带院子的。靠近公园河道的。四五月清早。蛇翻墙进来找吃的。老鼠。蛤蟆。鸟蛋。吃完就走。不走门。不走窗。顺着水管爬。顺着空调管道钻。来去无声。住户发现时往往已经走了。留下一截蜕皮。或者一泡白粪。物业保安处理这事有经验。绿化带撒硫磺粉。管三个月。比求神拜佛管用。

还有一种情况。早上见的是死蛇。被车压的。被猫咬的。冻死在倒春寒里的。死蛇的说法更多。有的说破财。有的说挡灾。有的说没事。有的说要烧纸。实际上死蛇在路边最可能的原因是夜间横穿马路被早班车碾了。猫科动物捕杀蛇类后会丢弃尸体。因为蛇肉腥。猫不爱吃。人看见死蛇。绕过去就行。不用踩。不用埋。市政环卫会处理。

回来说那条单元楼门口的菜花蛇。我站了一分钟左右。它动了。慢慢往墙根爬。鳞片蹭过水泥地有细微沙沙声。爬到排水管旁边。钻进去。不见了。我上楼。正常吃早饭。正常上班。那天什么事都没发生。不特别好。也不特别坏。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

早上见蛇这件事。去掉所有说法之后。只剩下一个事实。人类活动区域和野生动物栖息地重叠了。蛇没打算给人启示。人也没必要替蛇编剧本。各过各的。看见就看见。走开就走开。

晚上回来。门槛石上空的。我往排水管那边看了一眼。当然看不见什么。蛇有自己的路。人也有自己的路。早上碰一下。只是碰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