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人凑一块儿过日子。总有个分工。有个眉眼高低。老辈人闲唠嗑。说起哪家哪户。像牛像马像蛇。这说法不新鲜。

先讲牛。家里头那个闷头干活的。早出晚归。地里的活计。厂里的班。铺子里的营生。全扛在肩上。不吭声。不叫屈。饭桌上多吃俩馒头就算犒劳。这种人属牛。脊梁骨硬。脚底板厚。他往那儿一戳。屋顶不漏雨。灶台不断火。牛性子的人有个特点。认道。一条路走到黑。不拐弯。外头千般变化。他照旧按自个儿的步子挪。慢。可稳当。家里有这么一位。别嫌他嘴笨。别嫌他轴。牛在槽头吃草料。拉的是犁。扛的是轭。屋里屋外一肩挑。他要是倒下了。天就塌半边。所以说牛好不好。得看旁边的人怎么待他。光使唤不添料。再壮的牛也掉膘。再热的血也凉。有些人家把牛当驴使。当骡子用。最后牛脾气上来。犟在原地不动弹。不是不想动。是心劲儿泄了。牛要的是认可。不用夸。点点头。递碗水。就行。

再说马。马跟牛不一样。牛守家。马奔前程。家里头总有那么一个两个不安分的。腿脚勤快。脑子活泛。往外跑。往远走。带消息回来。带钱粮回来。带新鲜物件回来。马跑起来不回头。风在耳朵边上刮。它觉着痛快。马性子的人心野。圈不住。牲口棚里拴着难受。非得出去遛。出去闯。马的好处是见世面。哪儿有水草。哪儿有沟坎。它门儿清。家里人不知道的外头事。它知道。马不好的一面是容易撂蹶子。嫌家里憋屈。嫌老人唠叨。嫌规矩多。一不耐烦就扬蹄子。甩脸子。马跑得再远认得槽。跑累了自然回来。不拦着就行。拦狠了反而炸毛。缰绳勒出血印子也不服软。家有跑马。不能拿牛的那套规矩去套。得给它留门。留路。留个回来的念想。马在外头吃了亏挨了骗。回槽边闷头吃料。谁也不提。第二天接着跑。这种人撑起家的另一种活路。不是地里的收成。是外头的机会。

蛇这玩意儿。听着瘆人。滑溜溜。冷冰冰。可家里头往往藏着这么一位。平常不显山不露水。蹲在角落里。看不透。摸不准。蛇性子的人话少。眼睛毒。心里头有本账。谁亏了谁欠了。门清。不动它的时候。它盘着。吐信子。盯着耗子洞。蛇护家。护的是暗处。有些事牛干不了。马顾不上。蛇能办。跟外头掰扯不清的纠纷。家里头绕不开的矛盾。蛇慢慢悠悠爬过去。不声不响就平了。蛇不好听。可有用。蛇盘在房梁上不招人待见。没它耗子早翻了天。有些人家嫌蛇冷血。拿棍子挑出去。结果呢。粮囤被咬。墙角被掏。回头又念叨蛇的好处。蛇不记仇。也不记恩。它按自个儿的道道活。该盘着盘着。该游走游走。家里有蛇。别惊它。别踩它。它冷归冷。不害自家人。真到节骨眼上。咬外头的野狗一口。比牛马都利索。

牛马蛇搁在一个屋檐下。日子怎么过。容易起摩擦。牛瞧不上马。觉得它不着调。满地乱跑不踏实。马瞧不上牛。嫌它窝囊。一辈子土里刨食没出息。牛马都看不透蛇。觉得它阴。不敞亮。蛇呢。谁也不看。自个儿眯着。这家就热闹了。拌嘴。怄气。摔盆砸碗。常有的事。可你要说牛马蛇不能凑一块儿。也不对。少了牛。地荒了。根基没了。马跑得再欢实。回来连口热饭都没有。少了马。窝在山沟沟里。外面的雨水下不到自家田里。少了蛇。暗亏吃不尽。明面上客客气气。底下被掏空。谁也受不了。一家子人。有的出力气。有的探路子。有的守底子。角色不同。少了谁家都不成个家。牛别嫌马野。马跑回来的东西牛也享用。马别嫌牛慢。牛打下的粮食马也吃。蛇更不用管。它自个儿找食吃。偶尔逮只田鼠丢在门口。算交差了。

还有一种说法。牛马蛇凑齐了。这家道行深。牛是土。马是风。蛇是水。土厚重。风流通。水润着。缺一样就干巴。就死板。就漏风。有些人家只养牛。勤勤恳恳。可日子越过越紧吧。为啥。没人往外探头。外边变天了不知道。有些人家净出马。门庭若市。看着热闹。底子虚。一场风雨就趴窝。有些人家蛇太多。阴气重。进门凉飕飕的。没人敢踏实待着。牛马蛇配比合适了。这户人家外头看着平常。里头结实。能扛事儿。能转圜。能防小人。

说到底。牛马蛇不是选出来的。是长出来的。一个锅里吃饭。一张桌上拍桌子。吵完架还得一块儿过冬。老话说。是疖子总得出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蛇不蛇的。到了惊蛰自然醒。家里人是什么脾气秉性。认了。顺着毛捋。牛给它活儿干。马给它路跑。蛇给它洞蹲。别拧着来。拧着来鸡飞狗跳。顺着来反倒太平。

牛马蛇一家人不是好不好的选择题。是存在本身。它就是那么个过法。爹像牛。儿像马。媳妇像蛇。或者反过来。谁也别说谁。该拉犁拉犁。该撒欢撒欢。该盘着盘着。灶火旺着。被窝热着。外头风雨再大。进门有口热汤。这家就散不了。牛马蛇不牛马蛇的。日子往前推着走。比啥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