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头的马。属马，又赶在正月。老话说，正月的马，槽头兴旺，不缺草料。这话糙，理不糙。年节底下，仓廪殷实，人吃剩的，马嚼的，都比旁的时候宽裕。落在人身上，便是指了衣食无忧的底子。底子厚，起步便稳。不慌。不慌是顶要紧的。马性本烈，扬蹄嘶风，最怕腹中空空，空则生躁，躁则易折。正月这挂马，胃里是暖的，性子就多一份沉静。沉静里头，藏着后劲。

午马。午是正南，火位。正月建寅，寅是初春，木旺。木生火。这把火，有人续柴。不是野地里自生自灭的磷火，是灶膛里被看顾的火。说得好听叫贵人提携，说得直白点，是他往前奔的时候，总有借力的地方。别小看这个。多少马跑死在半道上，不是气力不够，是往前看一片黑，回头瞧没有灯。他有。这是命里的照应。是看不见的手，在关键时候，拨一下灯芯，火苗就蹿上来了。

正月头几天，年气没散。人人脸上带着三分喜，见面全是吉利话。这个当口落地的孩子，接的第一口人气，是松快的，是上扬的。往后他看人看事，底色里就印着这点松快。不是傻乐。是遇见沟坎，本能地觉得能过去。这种本钱，用不完。旁人还在权衡利弊，他已经甩开步子趟出路来了。胆子大。马无夜草不肥，他这种胆子，就是他的夜草。只不过别人是偷着吃，他是明面上，老天爷赏的。

时辰得单拎出来说。寅时出生的正月马，寅午半合火局。老虎的时辰配上马的年份，林子里刮起了热风。这类马最忌懒散，身子懒了，火就变成虚火，烧心烧肺，一事无成。能动起来，哪怕原地踏两步，这团火就化成元气。申时呢，申子辰合水，水能克火，可正月里的水带着寒气。这是给马头上来了一股穿堂风。乍一凉快，脑子清醒。寅时的马靠冲劲，申时的马靠算计。算计不是坏词，是晓得什么时候收蹄，什么时候绕弯。酉时日落，马归厩。这个时候生的，是匹恋槽的马。不是说没出息，是能把外面的乱麻拿回家，一点点理清楚。把路费省下来，换成了实实在在的家当。

换个路子想。马这个属相，十二生肖排第七。不上不下，正当中。不像龙虎那般顶天立地，也不似鼠兔那般伏地求存。这位置尴尬，也自在。进退都有余地。正月是一年之始，万象更新。更新两个字，说着轻巧，做起来是推倒重来，伤筋动骨。他倒不用推倒什么，直接在空地上起楼。这就是先天的优势。人家的起跑线是泥地，他踩着的，是冻硬了的土，瓷实，使得上劲。

性格里带刺。马牙尖，急了也咬人。正月里生人，看着面善，心里门儿清。不说不代表不懂，不争不代表没有。他的狠劲在骨头缝里。平时藏得严严实实，跟槽里的干草一样，看着蓬松。真踩着他了，那干草底下的料叉子，能扎出血来。这种脾气，在早些年吃不开，要你圆滑，要你世故。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要棱角，要辨识度。他的刺，不是仙人掌的刺，是豪猪的刺，不主动扎你，你非要往上凑，疼的是你。吃亏也吃在这里。太直。弯弯绕绕的肠子，他长不出来。事办得利索，话也说得干脆。遇上那等喜欢听好话的主儿，他就显得硌牙。不过长远看，硌牙的菜，顶饱。软乎的馒头，吃多了泛酸水。

地域的干系也大。北方正月，地还冻着。这时候的马，一身皮毛厚实，抗冻。对应的，这地方的孩子，扛造。摔打两下不当回事。南方呢，湿冷，往骨头缝里钻。他得动，不动就僵。所以南边生的正月马，多半有股子不认命的拧劲儿。看着外面风光旖旎，其实脚底下全是泥泞，一步一滑。走得稳的，全是腿上带劲儿的。这股拧劲，后来会变成韧劲。不单指某个地方，是说气候水土养着命的纹路。

命理这东西，说到底是个大概其。正月马，给了食槽，给了草料，给了透气的窗。剩下的，得看他愿不愿意出圈门。圈门一开，外面有风有雨有狼，也有看不见边的草场。有的马喜欢圈里的稳当，吃了睡睡了吃，膘肥体壮，是一辈子。有的马听见远处隐约的雷声，鬃毛就立起来了，非得出去跑一遭，踩一脚泥，呛一嘴风，也是一辈子。没有高低。只是后者，更对得起那四个铁铸的蹄子。

铁蹄子踏在柏油路上，火花四溅。正月出生的这挂马车，拉的是年货，走的是新路。轮毂比别人的宽，载重比别人的大。起步那一嗓子马嘶，带着爆竹的脆响。这叫动静。往后的路还长，上坡下坡，盘山过桥。只要轱辘还在转，碾过去的就都是辙印，深的浅的，都是他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