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份搁在农历上跨着冬月腊月。天寒地冻。地皮硬得像铁。

马在这个月份里基本歇了。农区不用下地，牧区草场让雪盖严实了。场院里头几匹马立着，鼻息喷白气，睫毛挂霜花。站姿比平时僵。不是懒，是冷。

先说吃的这一块。青草不用想了。苜蓿干草加精料是主要日粮。精料里头玉米粒压成碴子，豆饼掰碎。热量得给够。一匹马在零下十五度的环境里维持体温需要的饲料量比秋天多出四成。这是实打实的代谢数据，不掺水。饮水更要紧。井水抽上来带冰碴，得搁一阵子，水温到六七度再饮。冰水灌下去，肠胃痉挛，轻则趴窝重则肠扭转。马这牲口消化道长，曲里拐弯，出毛病不好往回拽。

蹄子的事得单说。北方地面冻得邦邦硬，蹄甲碰上跟砸石头没两样。裂蹄风险比雨季翻倍。挂马掌的铁活在这个月份最吃功夫。一月份钉蹄铁，蹄钉的入角要比夏季收两到三个毫米，否则蹄壁受压开裂的几率直接上百分之三十。老把式都知道这个分寸。蹄底清干净，雪泥冰碴不能留。蹄叉部位潮湿捂久了，烂蹄叉的病根就落下了。每天牵出来活动前先敲敲蹄子听响儿，闷声正常，空声响说明夹了石子冻土块。

再说圈里头的摆布。马厩门朝南最好，西北角用草帘子封死。水泥地面不行，马卧下肚子贴地，凉气往上拱。干土夯实铺麦秸，麦秸底下垫一层沙土隔潮。垫草厚度十五公分起步。粪尿及时往外清，氨气味儿冲起来，马呼吸道顶不住。窗户留缝，透气不灌风。这是经验。书本上叫通风换气量控制，老农叫别把马呛着。

马在正月里头的精神头跟别的季节两样。不焦躁。尾巴夹着，耳朵时不时转个方向。活动量降到全年最低值。一匹成年役马在一月份日均步数通常不超过两千步，仅为农忙期的八分之一。肌肉张力往下掉。肌腱韧带弹性变差。这时候猛赶它跑起来，跟让没热身的人劈叉一个道理。伤筋动骨的事一出，半年调养不回来。

马鬃马尾这个月也不拾掇。不剪不梳，让它蓬着。鬃毛之间有空气层，挡风。马皮底下的脂肪层是去年秋天贴上的，一月份正是消耗它的时候。肋骨摸上去要能隐约感觉到，太瘦了说明饲料跟不上或者体内有虫。太胖了也不是好事，开春跑几步就喘，心肺功能没跟上。正月里给马估膘情，手法是手背贴肋部，不冰手就算正常。

再说马驹子的事。一月份下的驹叫冬驹。冬驹先天条件不占便宜。母马孕期最后两个月赶上天冷，草料质量跟不上，驹子生下来体格偏小。统计数字显示冬驹断奶前死亡率比春驹高出六到八个百分点，主因是初生阶段失温与母马泌乳量不足。但活下来的冬驹骨架硬，肺活量大。这是冷刺激带来的后续效应。接生冬驹，产房温度不能太高，跟外面温差一大，驹子出屋就感冒。炉子生着，人不穿棉袄，这温度就行。

正月里赶马车的活计还有。不走远道。十里八乡串亲戚，套车出去。走之前得让马在院里慢步兜两圈。关节活动开。腿不僵了再上套。路上冰棱子多，马蹄打滑，驾辕的马得稳。辕马选年龄七八岁往上的，性子沉。年轻马在这个月份容易惊，冰面反光或者树枝子被雪压断的响动，都可能让它猛地一窜。一窜，车就歪。

牲口市上正月里头马价偏低。原因简单，卖家不想再喂一冬，买家看出毛病来开春再治。这时候挑马看牙口看腿脚之外，更看重马在圈里的站相。一月份总是缩在后墙角不动的马，八成有慢性腹痛或者肢蹄暗伤。天冷就把毛病放大了。没毛病的马哪怕不动，耳朵眼睛是灵的，有人靠近先转耳朵后扭头，这叫精神头在线。

月相跟马没直接关系。但一月份夜长，马厩里亮灯的时间也长。不是照明的意思，是取暖灯泡挂在那儿，马蹭痒痒时候不至于碰着冰凉的墙。灯泡外面罩铁丝罩子，防啃咬。电线走高不走低。

一月份马身上容易起静电。梳毛时候噼啪响。皮毛干燥，空气干燥。马不舒服，拿脖子蹭栏杆。蹭多了掉毛。老法子是用湿毛巾拧到半干，顺着毛捋一遍。静电消下去，马安生了。

这个月份过去，打春还有一阵子。马还得再扛一个多月。存下的草料过了正月得重新算计着喂。紧巴日子还没到头。

正月里的马不吭声。就是站着。站一天。吃草。喝水。卧下反刍似的动动嘴唇。天亮天黑。等着地气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