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马驹落了地。村里人有的撇嘴，有的点头。撇嘴那拨开口就是苦命马，点头的念叨富马。一个月份，两样话头。

从老皇历看，五月叫毒月，蛇虫出洞，湿毒上涌。赶上这时候下生的牲口，命里自带几分折腾。割麦前后，草料青黄不接。大牲口得下地拉犁，出的力比平日多，嚼的料却不赶趟。人瞅着心疼，就说这驹子是来遭罪的。时间长了，苦命马三个字贴死在五月马身上。这说法不独对马，五月生人也常有类似嘀咕。人嘴两张皮，话头一转，另一套路数又出来了。

地支里头，马为午，五月也是午。午火当令，火气正盛。生肖马踏着午月来，那是坐在本位上。命理上讲，这叫得月令。得令的马，身强，底气足。老辈人把天干地支往一块儿捏，五月马若逢着水来调候，就是财官双美的坯子。富马的说法，根在这儿。有些商埠的老账房，遇上五月生的伙计，暗中高看一眼，觉得能旺财。江湖上管这叫马奔午门，自带三分贵人运。

一套苦，一套富，听着拧巴。它们不是一回事，却缠在一个月份上。苦命马这套，着眼的是现实劳作。庄稼院的马，活计重，料不足，自然显得命苦。富马那套，着眼的是干支五行里头的旺衰搭配。一个在地上，一个在纸上。纸上的五行再旺，也不耽误它三伏天拉车掉膘。月份单独拎出来，说明不了啥。年份、日子、时辰这三柱不露头，单看月份纯属瞎蒙。

有些地方还有别的计较。同是五月马，落在河滩地与水浇地，待遇差得远。水草丰足的地方，马不缺口粮，苦命就谈不上了。缺水干旱的地界，草都长不旺，马自然瘦，苦命的调子就唱得响。商队走口的马，五月驹常被看作腿脚结实耐跑。驿站换马的役卒，最喜欢五月马，觉得有长力。苦命还是富命，得问被谁使唤。地域风土把月份八字那一套搅得稀碎。同样的午月马，一头扎进富户马厩，料豆管够，役使有度；另一头拴在佃农家，拉完磨再犁地。这两匹马的命，能一样？月份根本做不了主。

还有一截子讲法，说五月马性烈如火。调教好了是千里驹，弄不好就是踢人的货。这又倒向性格定命的路子。烈马驯服了，赛场上扬名，富马。野性压不住，早早被卖到汤锅，苦命。这时候月份只给了它脾性，怎么走还是后头的事。后天驯养、人手高低，能把命数改得面目全非。驯马人里流传一句话：五月驹，调出来是龙，调不出来是虫。龙就是富，虫就是苦。人手上的功夫比月份重得多。

掰扯这玩意儿，好多时候是顺着日子找补。日子过得顺当，五月马就是富马，连喘气都带财气。日子紧巴，苦命马的名头就扣上，好堵住旁人的嘴。老话像箩筐，啥都能往里装。说到底是图个心安，找个由头。跟月份本身到底有多大道行，没几个人死磕。

牲口市上的牙行可不全听这些。他们看牙口，看蹄腿，看祖先血系。一匹五月驹子牵过来，骨架开张，管你苦命富命，掏钱牵走。牙行有句行话：宁买五月瘦，不买腊月肥。五月驹子耐粗饲，后劲足。真金白银面前，这些说道就靠边了。落到实际交易里，马的价钱不看月份，只看这驹子能不能干活、配种、出赛。

好些老码头的骡马大会，五月马还有个叫法“午当运”。赶巧碰上马匹俏市，价能比平时高出一截。这是行市给的富贵，跟命不命的没啥牵扯。市场缺牲口了，五月马就是宝贝疙瘩。牲口泛滥的年景，龙驹也卖不上价。这种起伏，更不是什么月份八字能掐算的。

回到那两套话，苦与富，像两张皮，贴在一个月份上。信哪套，全看站哪个檐头下。扛活的庄稼把式，眼窝里都是汗与料，看马自然觉得苦。坐账房拨弄算珠的，满脑子刑冲克害，掐指说富。谁也没说全，谁也没全错。五月马从来不是苦命马或富马，而是一个被各色人言反复涂抹的框子。

框子外头，一匹马该吃草吃草，该跑路跑路。五月下没下驹，马自己不知道，也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