榛子这玩意儿。外壳硬得跟石头似的，砸开之后那股子油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老林场的人都知道，收榛子看年份，有些年份树底下铺一层，有些年份稀稀拉拉捡不着几颗。这跟气候有关，跟雨水有关，跟土里的肥力也有关。翻老黄历的人嘴里还有另一套说法。属相干系。十二属相里头，有三个属相的人碰榛子的事儿，旺得邪乎。

属龙的。龙属相的人跟榛子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榛子树长在山坡地上，根扎得深，专挑石头缝里钻。龙属相的人手气硬，进山找榛子，别人转悠半天找不着窝子，他们随便往哪儿一蹲，脚底下就是一片。不是迷信。龙属相的人性子直，走路不看地，步子大，踩断枯枝的声音能惊跑松鼠。松鼠囤榛子的窝点暴露出来，人顺着痕迹找过去，一找一个准。老辈子传下来的话，龙属相的人收山货，靠的不是眼睛尖，是惊动四方的动静把藏东西的活物给轰出来了。榛子成熟的季节，松鼠跟花栗鼠满山窜着往洞里塞榛子。龙属相的人进山，活物四散，藏食儿的窝子全亮在明面上。这种旺法不讲道理。别的属相学不来。脚步轻的人走过去，松鼠趴窝里不动，榛子藏哪儿你根本不知道。龙不行。龙走道带风。

属猴的。猴属相的人旺榛子跟龙不一样。龙靠的是惊，猴靠的是翻。榛子壳厚，外面的苞叶扎手。一般人摘榛子，挑裂口的，苞叶发黄的，捏着不扎手的。猴属相的人不挑。青皮苞叶的他们也摘。摘下来堆在房檐底下晾着，青皮自己裂开，里面的榛子仁儿饱满。别人扔掉的青苞他们捡回来，晾干砸开，仁儿是实心的。猴属相的人处理榛子的路子野，不按成熟度挑拣，靠晾晒的时间把青苞逼熟。这种手法别人试过，青苞摘早了仁儿瘪，晾干了里面是空的。猴属相的人摘的青苞不瘪。时间掐得邪性。早三天摘，仁儿缩水。晚三天摘，松鼠抢先一步叼走。猴属相的人上山摘榛子不带表，抬头看看日头，看看树影子长短，伸手就摘。青苞在他们手里放得住。别人晾的青苞发霉，他们晾的青苞裂口齐整。房檐底下挂一串，半个月之后拿棍子敲，哗啦啦掉一地饱仁儿。

属鼠的。鼠属相的人旺榛子属于另一种路数。龙惊，猴翻，鼠囤。榛子这东西不好存。晒干了容易返潮，返潮就哈喇，一股子捂巴味儿。放塑料袋里闷着不行，放编织袋里招虫子。鼠属相的人存榛子有一套。不是他们琢磨出来的。是天生的感觉。他们找容器不看价钱，看透气性。瓦罐，陶缸，老式的柳条筐。底下垫一层干树叶子，榛子倒进去，上头再盖一层树叶子。放一冬天不哈喇。来年开春拿出来，砸开仁儿还是白的，嚼着嘎嘣脆。别人学这法子学不像。树叶子换了好几种，罐子挑了一堆，存到过年还是捂了。不是容器的事儿。是翻动的手法。鼠属相的人隔十天半月把罐子里的榛子倒腾一遍，翻动的时候手上有准头，不磕碎壳，又能把底下的翻上来透气。这手法没法教。手把手教也学不会。劲儿大了壳裂，劲儿小了翻不透。鼠属相的人自己说不明白，就知道该翻了，翻几下，再装回去。榛子在罐子里安安稳稳待着，仁儿不变味儿。村里收榛子的贩子知道门道。收来的榛子分人存。鼠属相的人经手的货，来年开春卖得上价。别人存的，年前就得赶紧出手，放不住。

三属相旺榛子的路子各不相同。龙属相的旺在找窝子，猴属相的旺在挑青苞，鼠属相的旺在存陈货。跟榛子本身没关系。跟人进山、摘果、储存的路数有关系。榛子树不认人。榛子也不认人。认的是手法和习惯。龙属相走路带风惊了松鼠窝，猴属相摘青苞靠日头估时辰，鼠属相翻罐子手上有准头。这些东西换一个人做，效果打折。不是榛子挑属相。是某些属相的人天生带着某些习惯，这些习惯碰巧跟榛子的脾性对上了。榛子脾性怪。壳硬，怕闷，怕潮，怕磕碰。龙猴鼠三个属相的人，性子里的某些东西正好避开了榛子的忌讳。龙不闷，动静大。猴不守规矩，该摘就摘。鼠不懒，隔一阵子翻动一遍。

林场收榛子的老把式说这话的时候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烟灰弹在鞋帮子上。他说不信这个不行。有一年收榛子，四个属相的人分四堆放。开春验货，就那三堆成色好。年年如此。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儿。二十年了。属龙属猴属鼠的人经手的榛子，来年砸开仁儿白，嚼着脆生。别的属相不是存不好，十个里头能有两三个存得住的，比例低得多。老把式把烟头摁灭。站起来拍拍裤子。说了一句。榛子这玩意儿认人。说完进屋了。院子里晾着一地榛子，苞叶裂开，露着褐色的硬壳。太阳晒着，没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