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猪的老把式都懂一个理。槽里食不够。猪就咬架。猪跟猪之间那个规矩。比人定的还死。

猪这东西。说是杂食。其实挑得很。泔水桶里捞出来的白菜帮子。得煮烂。玉米面得掺麸皮。光喂精料不行。肠胃顶不住。三天不拉屎。肚子鼓得跟鼓一样。敲着嘣嘣响。这时候扔两把粗糠进去。第二天圈里就堆起来了。粗纤维刮油。把肠子里那些黏糊糊的东西全带出来。这叫粗料刮肠。老法子。现在饲料厂配的预混料里头。核心就是麸皮稻壳。比例错一点都不行。小猪拉稀。大猪便秘。都是粗纤维没控好。

猪圈里头等级分明。比衙门还严。新来的猪进门先挨一顿拱。哪个墙角睡觉。哪个槽位先吃。全凭本事打出来。二十来斤的保育猪转进育肥圈。老猪闻见陌生味就上嘴。耳朵根子咬出血印子算轻的。养殖户管这个叫并圈应激。有经验的提前往圈里喷来苏水。或者白酒兑醋。味一冲。鼻子全麻了。谁也闻不出谁。等药水味散了。架也打完了。勉强算个平手。

夏天最难熬。猪没汗腺。全靠喘。四十二度高温。水泥地晒到下午三点能煎鸡蛋。猪趴在尿泥里不起来。嘴张着哈哈的。嘴角全是白沫。这时候最怕断水。水管子堵半天。圈里准有躺倒的。肚皮一鼓一鼓喘不上气。耳朵尖发紫。兽医来了也摇头。热射病。救回来也是僵猪。白吃不长。水压不够或者水嘴堵了。十分钟就能要命。有条件的装风机水帘。没条件的屋顶铺稻草浇井水。再差也得挂个遮阳网。

湿气又是另一码事。连续下半个月雨。圈里氨气味顶脑门子。辣眼睛。猪眼角先发红。然后起眼屎。慢慢糊住了睁不开。这是结膜炎。根源在地面返潮。粪尿发酵。氨气浓度一高。呼吸道黏膜全坏了。紧接着就是喘气病。一个传染一窝。通风和垫料是防潮的两只手。缺一不可。冬天舍不得通风怕丢温度。窗户捂得严严实实。结果猪全咳上了。这账怎么算都亏。

说到病。猪跟鸡鸭不一样。猪病来得猛。往往发现时已经晚了。早上喂料还抢着吃。下午就缩在墙角打哆嗦。体温一量四十一度往上。多半是链球菌或者丹毒。青霉素打下去。两针就能站起来。怕的是非洲猪瘟。没得治。前年隔壁县一个万头场。从第一头发烧到全场扑杀。前后十七天。拉猪的车排到村口。消毒水洒得地皮都是白的。饲料车进场先过三道消毒池。卖猪的时候人和猪走的都不是一条道。外行人看着觉得麻烦。内行人知道这是防着那百分之一的万一。

猪跟其他牲口搁一块也有讲究。老话说猪羊不分圈。其实不对。羊身上带的布氏杆菌。猪也能染上。母猪染上就流产。一窝小猪全糟蹋。反过来猪肺疫传给羊。也是死路一条。鸡更不能进猪圈。鸡粪里头的球虫卵。猪吃了肠子烂得跟豆腐渣一样。鸡倒没事。它俩宿主不同。但猪倒霉。猪场围墙外头三米内不能有鸡窝。这个距离是用教训换来的。

饲料里头相生相克的门道更深。豆粕是好东西。蛋白高。但喂多了尿黄。猪烦躁。拱栏咬尾。因为蛋白消化不掉转化成氨。血氨一高猪就兴奋。这时候往料里掺点小苏打。中和一下。立马安生。南瓜藤红薯秧。青绿饲料。猪抢着吃。但水分太大。吃多了拉绿稀。得搭配米糠收敛。猪爱拱土。不是玩。是土里头有它要的东西。铁。铜。钴。规模化养殖以后全得靠预混料补。缺了铁小猪皮肤发白。喘气跟拉风箱似的。补上血铁剂三天就红润回来。

出栏前一个月最熬人。行情一天一个价。多养一天多吃十斤料。增重不到两斤。料肉比拉高就是亏本。老养猪的能看出猪什么时候长膘最快。脊背刚平。肚子还没下来。这时候的猪跟气吹的一样。一天一个样。再喂半个月肚子拖地了。全是肥膘。屠宰场压价。一公斤扣你五毛。一车猪少卖好几千。这个火候的把握。教科书上没有。全凭一双眼睛一双手。摸一摸肋条骨。掂一掂后腿。心里就有数。

杀猪匠的手艺也分高下。好师傅下刀准。血放得干净。肉色鲜亮。二把刀捅不到位置。血淤在肉里。切开一块块紫黑。卖不上价。猪苦胆更不能破。胆汁沾哪哪苦。一扇肉废一半。烫毛的水温也有说道。低了毛刮不净。高了皮烫熟。六十到六十五度的水。手下去能忍住。正好。褪毛刮子顺着茬走。几下就白净了。

猪身上没废料。猪毛做刷子。猪血做血豆腐。猪骨头砸碎了熬汤。肠子翻过来用碱水洗。刮掉黏液。灌上血肠。一煮就是一道硬菜。猪油渣撒盐。小孩子揣兜里当零嘴。板油炼的油凝固了雪白雪白。烙饼起层全靠它。猪皮冻子切方块。颤颤巍巍夹起来蘸蒜泥。下酒没够。

一个猪圈就是一个小世界。里头有它的秩序。它的因果。猪不懂这些。人替它记着。什么时候喂。什么时候防。什么时候出。错了哪一步。亏的是真金白银。对了哪一步。省下的是纯利润。养猪二十年以上的师傅。你问他经验。他蹲在猪圈门口抽完一根烟。说没啥。就跟伺候地一样。你糊弄它。它糊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