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莫心劳。这话搁在嘴边念叨几十年。村口王大爷抽旱烟时总爱嘟囔。谁家娃考学没考上。谁家媳妇跟人跑了。他蹲在石墩子上磕烟灰。说破大天去就是个熬。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该吃吃该喝喝。遇事别往心里搁。

老辈人传下来的话糙理不糙。你细品。整天琢磨命好命坏有啥用。阎王爷那本账你翻不着。土地爷的庙门你也敲不开。隔壁村李瞎子给人算卦算出个状元命。结果那孩子放牛时摔断了腿。现在拄着拐杖在集上修鞋。李瞎子改口说这是文曲星下凡历劫。大伙儿啐他一脸唾沫星子。

且莫问神枉事多。这话更实在。灶王爷腊月二十三上天言好事。你给他嘴上抹再多蜜。该揭不开锅还是揭不开锅。西头张寡妇年年拜送子观音。拜到四十岁领养了个丫头。倒是东头杀猪的刘屠户。初一十五从不烧香。老婆五年生仨大胖小子。你说找谁说理去。

神佛面前摆供品不如灶台前多下把米。香火钱攒着买二斤猪头肉下酒多踏实。庙里磕头磕得脑门子淤青。回头该交的租子一粒不少。该还的债一分不差。老天爷不认磕头认汗珠子。

看看鸡猴。这话是整段话的魂。鸡叫三遍天要亮。猴蹿三下果要落。看鸡看猴就是看时辰看动静。老农下地不看挂历看鸡窝。公鸡打鸣头遍摸黑套犁。打鸣三遍日头冒红正好耕到地头。猴子往山顶窜是暴雨要来。猴群蹲树杈上不动弹是连阴天。

早年间黄河边上跑船的都养猴。船老大看猴抓耳挠腮就赶紧靠岸。比龙王庙求签还灵验。为啥。猴比人精。它闻得出潮气里的土腥味。听得见三里外闷雷响。鸡比人勤。它知道地底下虫子啥时候翻身。露水啥时候最重。

老辈人管这叫看天吃饭。现在人说是观察规律。一回事。鸡猴不是鸡也不是猴。是身边看得见摸得着的苗头。老婆这两天摔盆打碗。八成心里有事。孩子放学回来书包一扔不吭声。准是学校挨训了。院子里蚂蚁往高处搬家。不出半晌准落雨。

别小看这些零碎动静。比求签问卦准多了。庙里抽个上上签兴许是竹片子糊弄人。老婆摔碗那可是真瓷实。声音脆生生的。碎碴子溅一地。这动静比签文实在。

过去镖局走镖讲究看鸡猴。进山前瞧路边野鸡扑棱棱飞。镖头立马让伙计抄家伙。野鸡受惊必有人埋伏。过林子瞅见猴群突然静下来。那是老虎豹子近了。镖师们管这个叫鸡报信猴放哨。

种地的更不用说。谷雨前后看鸡刨食。鸡爪子挠地深浅就知道地温够不够下种。立秋时节看猴摘果。猴专挑向阳坡的软枣吃。那面坡的庄稼准熟得早。这些门道写不进皇历里。全在眼力劲儿上。

命运莫心劳和且莫问神枉事多。这两句是劝人别钻牛角尖。看看鸡猴才是真章。好比赌桌上别老惦记着翻本。低头瞅瞅兜里还剩几个铜板。赶路别总望着山那头。先瞧瞧脚底下有没有绊脚石。

早些年村里来个算命的。拉着赵老三非要给他看手相。说他是聚宝盆的命。赵老三蹲门槛上啃窝头。说聚宝盆不如俺家老母鸡。老母鸡一天一个蛋不耽误。聚宝盆在哪儿呢。算命的气得胡子翘。

不是不信命。是别跟命较劲。不是不敬神。是别啥事都指望神。灶台凉了自个儿添柴。被窝薄了自个儿絮棉花。鸡不叫天也亮。猴不蹿果也落。该来的来该走的走。

看鸡看猴看的是火候。蒸馒头看蒸汽。揭锅早了塌架。揭锅晚了糊底。蒸汽顶得锅盖噗噗响。那就是时候到了。下地看日头影子。影子缩到脚底下就是晌午。该回家吃饭。这些不用问人不用求神。

赶集卖菜的老孙头有句话在理。他说老天爷管刮风下雨。可刮风下雨的时候你得出摊。不出摊烂菜叶子归你自个儿。出了摊兴许碰上个包圆儿的主顾。这话跟看看鸡猴一个意思。

鸡叫是时辰。猴动是变数。时辰到了别犹豫。变数来了别慌张。王木匠打棺材从来不看黄历。他说死人不等好日子。啥时候咽气啥时候动锯刨。有一回半夜来人敲门。他摸黑起来量尺寸。打着哈欠说阎王爷不等人。咱也不能让主家等。

这就是老理儿的精髓。不跟老天爷犟嘴。不跟土地爷抬杠。低头看路抬头看天。耳朵支棱着听鸡叫。眼睛斜楞着瞅猴蹿。剩下的事该咋办咋办。

磨坊里的驴蒙着眼转圈。它不知道磨的是麦子还是豆子。只知道往前走磨盘就转。磨盘转面就下来。面下来就能蒸馍。蒸馍就能填肚子。驴不琢磨命运。驴看的是眼前的路和鼻子前头的胡萝卜。

胡萝卜就是鸡猴。看得见。够得着。啃一口是一口。比抬头望天盼掉馅饼强。天上不掉馅饼掉鸟粪。这是实话。

老辈传下来的话能传几百年。必是经得住咂摸。咂摸透了就明白。命运莫心劳是让你别瞎琢磨。莫问神枉事多是让你别瞎指望。看看鸡猴是让你睁开眼。

睁开眼。鸡在架。猴在树。灶里火没灭。锅里水还温。院外头有人喊开饭。这就是日子。这就是那三句话捆在一块儿要说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