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猪人的下场，拆开看就是几笔实物账。账本不厚，条目也不复杂。把一辈子摊平，最后能清点的东西无非三样：兜里的余粮、身边剩下的人、身体这台旧机器的运转状况。这三样东西往桌面上一摆，根本用不着算命先生开口。命理书上的话再花哨，落到实处，过的就是这几道坎。属猪人的性格底子摆在那里，待人实诚，不设防，耳根子软，嘴馋身子懒。这些习性一天两天看不出多大损耗，三五十年一过，痕迹全刻在骨头缝里。

头一笔账是钱。属猪人对钱的态度长期处于松垮状态。手松，心大，今天挣的明天就能散出去。吃饭抢着买单，亲戚借钱抹不开面，朋友拉合伙生意听着像那么回事就跟了。几十年下来，能存住的钱和漏掉的相比，零头都算不上。收入不算低，存款总见底，是属猪人财务路线的标准画像。年轻力壮时不觉得，月月有进账，拆东墙补西墙也能转开。中年一过，挣钱能力往下出溜，原先借出去的钱基本成了死账，回头找人，电话成了空号。到了领退休金的年纪，那点死钱要填早年挖的坑，要应付人情走动，还想给子女贴补。算盘一打，月月紧紧巴巴。属猪人不是没本事挣，是把钱看得太轻，总以为人情比利息值钱。活到后来才明白，大部分人情是单程票，钱出了手，连个回执都收不到。

第二笔账看人。属猪人一辈子周围没冷清过。脾气随和，不争不抢，谁跟他待着都舒服。街坊邻居、牌友酒友、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都乐意往跟前凑。热闹是真热闹，开销也大。时间搭进去，精力搭进去，不少钱也搭进去。属猪人觉着这叫有人缘。把通讯录打开，名单长得得翻好几屏。可等遇上难关，需要笔救急钱，需要个陪床的人，挨个筛一遍，能半夜接电话的，一只手数得过来，有时候一只手都富余。平日称兄道弟的那帮人，这会儿都有正经事要忙。属猪人好面子，不愿意往深了想，往往替对方找理由。活到这份上，身边剩下的人就两种，一种是真离不开的至亲，另一种是看他还有剩余价值能榨的。前一种，属猪人未必会经营，脾气好得没底线，反而容易惯出毛病。后一种，压根儿不用经营，闻着味儿就来了。

第三笔账落到身体上。属猪人贪嘴上舒服，又不爱动，新陈代谢一慢，脂肪专往腰腹堆。体检报告上的箭头年年增多，尿酸、血脂、血糖，跟比赛似的往上蹿。五十岁不到，药盒里的格子比厨房的调料罐还满。这类问题不是一天攒下的。年轻时候夜宵不断，甜食油炸来者不拒，喝起酒来实打实，觉得身子骨能扛。属猪人心态好，不爱较劲，可这种好心态也耽误事，不舒服先拖着，小病拖成慢性，慢性拖成常年吃药。退休后本该享清闲，结果三天两头跑医院，钱花在挂号拿药上，腿脚越来越沉。想出去走走，爬个天桥膝盖就发软。身体这台发动机的折旧速度，比同龄人平均快几个点。本钱透支得早，后面想补，成本高得离谱。

第四笔账是家的里子。属猪人对家里人几乎不设底线。对配偶唯唯诺诺，图个清净，对子女有求必应，见不得孩子皱眉头。这种好说话，养出来的不一定是感恩。子女习惯了伸手就有，成家立业后照样张嘴等喂。属猪人攒的那点家底，拆拆补补都流向了下一辈。首付要帮，月供要贴，孙子孙女的花销也默认算在自己头上。存折上的户名换来换去，最后真正写着自己名字的那本，余额长年停在四位数。等到自己需要人照顾，子女各家有各家的难处，电话里客客气气，实际行动寥寥。属猪人到了这个阶段，往往还替孩子开脱，说年轻人不容易。家里头的体面，靠的是互相担待，单方面往里头填东西，坑永远填不平。属猪人最后的下场，在家庭这块，不少是落个掏空了自己，换回一句“爸妈也不容易”，仅此而已。

把这些账本摞在一起，就是属猪人最后下场的全貌。不是血光之灾，不是大起大落，而是一点点被日常消耗掉。老实人的亏，吃在明面上，也吃在长线里。不争不抢的背面，是资源被人占走；不设防的背面，是家底被人摸清；贪图安逸的背面，是健康提前折旧。几十年光景过去，该攒的没攒下，该留的没留住，不该扛的扛了一身。下场这回事，从来不是一天写成的判决，是每天划掉一点积蓄、流失一点底气、增加一处磨损的流水账。翻开任何一页都不触目惊心，从头翻到尾，页页都是这样。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没剩几行字。能写的早就写完了，剩下那点墨，只够按个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