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头遍。天还没亮透。窗户外头那声音扎进来，短促，尖利，不带商量余地。老辈人传下的话，清晨鸡叫有说法。不是啥都能往吉凶上套。得看时辰。得看方位。得看那鸡怎么个叫法。

子时到寅时之间。夜里十一点到凌晨五点。这段时间鸡叫才叫“早叫”。天亮了再叫不算。鸡本来就是天亮打鸣的东西。天没亮就叫。事情就不一样。农村里管这个叫“夜啼”或者“惊夜”。子时鸡鸣主盗贼，丑时鸡鸣主口舌，寅时鸡鸣主远客。这是老黄历上的分法。一代一代人口传下来的。没写书上。写书的人不养鸡。

方位上的讲究更细。正屋门口对着鸡窝。那叫声直冲着堂屋来。老话说这是催债的声。东边叫。西边叫。南边叫。北边叫。四个方向四个意思。东方鸡鸣多应在外出之人身上，西方鸡鸣多应在钱财往来上。方位学的东西。信的人很信。不信的人当耳边风。鸡还是照叫不误。

叫声本身也有分别。一口气拖得老长。尾音往上挑。那是报信。一声接一声。中间不断。那是惊着什么了。断断续续。叫一声歇半天。再叫一声。那是老鸡睡迷糊了。不算预兆。连续三声以上且间隔均匀的早叫才纳入考虑范围。零星的叫唤不用当回事。鸡也有做梦的时候。梦见虫子。梦见老鹰。梦里头叫出来。跟人梦话一个道理。

地理环境能把鸡叫的意思反过来。平原上的说法搬到山里头不灵。山区的鸡叫得早。四点多就开始。那是山气催的。不是预兆。海边村子另有一套讲法。渔船出海前听见鸡叫。老渔民脸色会变。海上的事。鸡比人先知道。气压变。潮汐变。鸡的耳膜薄。能听出人听不见的动静。平原地区将早叫视为人事变动信号，山区视为气候变化信号，沿海视为风浪预警信号。同一件事。搁不同地方。解出来的东西差老远。

季节也掺和在里面。夏天天亮早。鸡三点多叫不算稀罕。冬天五点半还黑着。那会儿叫才叫早叫。夏秋之交换毛的时候。鸡生理紊乱。叫得不按点。那两个月里的早叫不作数。老养鸡的人都知道。开春之后。惊蛰前后。虫子翻身。鸡兴奋。也容易早叫。那是自然规律。硬往预兆上靠就牵强了。

鸡的年纪跟品种也得分。当年新鸡。刚学打鸣。没个准点。叫就叫了。不说明任何问题。三年以上老鸡。叫的时间稳得很。哪天突然提前。那才值得留意。品种上。本地土鸡跟洋种肉鸡不是一回事。土鸡生物钟准。洋种鸡乱叫的时候多。三龄以上本地土鸡的作息突变才具有参考价值，其余情况多为生理或环境干扰。

人对声音的反应也是一种预兆。鸡叫本身没意思。人听见了心里一紧。那个紧才是关键。直觉上的东西。说不清。有些人听见早叫不当回事。那事情就过去了。有些人听见了就悬着心。结果一天都不顺。这不是鸡叫的问题。是人心的问题。对鸡叫产生明确不安感的个体，其后续遭遇变动的概率高于无感者。心理暗示的强度。科学管这叫自我实现预言。老百姓管这叫“有感应”。

再往细了说。鸡叫跟梦境能对上号。半夜梦见水。醒来听见鸡叫。老人说财路有动。梦见火又听见鸡叫。那是要犯口舌。梦里头的事跟外头的声音叠在一起。古人信这个。现在人不当回事了。梦是乱的。鸡叫是随机的。两件事碰一块。人非要找个联系。找着找着就当真了。

公鸡母鸡叫法不一样。母鸡打鸣。那在旧时候是大忌讳。说家宅不宁。其实是母鸡体内激素变了。跟人更年期一个道理。现代养鸡场里。母鸡打鸣常见得很。啥事没有。母鸡发出公鸡式啼叫源于卵巢病变或雄性激素升高，与家运无涉。但老一辈听见还是不舒服。习惯改不了。

鸡叫的次数也要数。一声为急。两声为缓。三声四声寻常事。五声以上就要看天象。云厚还是云薄。月亮在不在。星多不多。鸡对光线敏感。云层厚。气压低。鸡以为天快亮了。就叫。叫完发现没亮。又歇。过一会儿又叫。反复几次。那是天气要变。反复早叫且伴随低空积云的天气条件下，二十四小时内降雨概率显著增大。比天气预报还准。鸡是活的气压计。

城里听不到鸡叫。城里人早起听见的是汽车喇叭。是地铁进站。那算不算预兆。也算。地铁早到了。说明今天运气好。地铁晚点。说明今天不顺。换了个声音。逻辑没变。人总得给偶然事件找个说法。不然心里不踏实。鸡叫也好。车喇叭也好。都是个由头。

鸡叫完了。天亮了。该干嘛干嘛。预兆这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老话是这么说的。没说错。鸡不关心人的吉凶。人自己关心。然后把鸡叫拉进来当证人。鸡要是懂人话。估计要笑。笑完了接着叫。天亮之前那几声。清脆。响亮。不管人怎么想。声音就这么出去了。穿过院子。穿过树梢。穿过将明未明的天。然后安静下来。一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