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的颜色是白色的。答案看起来很简单。古人的笔下，雪的白色并不是一样的。柳宗元曾写道：“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其中的白色就是寒冷的颜色，在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种颜色的时候，那就是绝对的冷。白居易问道，“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否？”虽然还没有下雪，但是空气中已经弥漫着一种灰色的白色，等到了炉火熊熊的时候就会被染得金黄了。颜色在诗歌中从来就不是色卡上标出的数字。雪的颜色，在岑参笔下变成了“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这样的白色，并非是雪花本身所呈现出来的色彩，而是突然之间从梦中醒来之后，无数棵树枝上绽放出的一片片洁白无瑕的世界。说到颜色的话，其实就是指在看雪的时候心里所呈现的一种底色。

雪下到地面的时候会发出声音吗？白居易也听过，“夜深知雪厚，时常听到折断竹子的声音。”雪本身是没有重量的，但是积多了之后，竹子就承受不了了。那声音到了晚上就会传播得很远。高适写道：“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风比雪的声音要大一些，但是雪只是被风吹走了而已。柳宗元写道：“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声音都被雪给吸收了。古人对于雪声的描述并不很多。下雪的时候人们呆在家里，听到的就是自己呼吸的声音。雪停之后就出去走一遭吧，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声，那是因为踩到了厚厚的积雪而产生的抗议声音。写雪声最多的还是折竹声，并不是雪本身发出的声音，而是由于下雪而产生的结果。

冷要用多少度？温度计是后来才有的。卢纶写道：“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寒冷使金属表面能够停留，弓、箭也变成了另外一种材料。刘长卿的诗句“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中的寒冷来自于开门之后迎面而来的那一股寒风之中。杜甫更加直接地写道：“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寒冷的感觉就是被狂风吹着雪花的样子。古人量冷不靠数字，而是靠衣服是否足够保暖、火盆是否足够明亮、酒是否足够烈。白居易向刘十九问道，这杯酒冷是背景，热是前景。冬天夜晚的冷暖从来就不是一种物理上的问题。

当雪花覆盖了所有的事物之后，这个世界就变得非常简单了。李贺写道，“大漠沙如雪”，反过来理解就是，“雪如沙”。都是一些颗粒状的东西作为覆盖物。祖咏写道：“终南山阴岭上景色秀丽，积雪覆盖在云层之上。”这里的雪把山形简化成了一个线条。线以上的部分为天际，线下的部分为白块。王维画雪的时候，留白的地方比下笔的地方要多一些。诗中描写雪景也是一样。柳宗元的《江雪》只有20个字，在这20个字中白色的占据了很大的一部分。蓑衣和斗篷都是黑色的，船身用的是木材的颜色，其他的都为白色。大面积留白使画面变得宁静。雪的简化能力在古人手中运用到了极致，雪花一盖，细节就消失了，只留下最重要的轮廓。

雪天可以做些什么呢？高适送别时说，“北风吹雁雪纷纷”，送别人走了，在雪地上马蹄印很快就消失了。白居易请客人来的时候说，“能喝一杯吗？”雪还没有下，就已经想到围在火炉边喝酒了。王维画雪中的芭蕉，不论季节是否合适，只要画面需要就可以。雪夜在诗中经常被分给人们用来抒发情感和交流感情。刘长卿写了《逢雪宿芙蓉山主人》这首诗，其中“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两句就描写出了这个人推开柴门之后走过了多少个夜晚的路程，在这个时候狗开始叫了起来的时候屋子里的人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但是诗中并没有提到这些事情，在句子之外还有许多的事情。李白写道：“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飞落在轩辕台上。”把寒冷夸大到了这种程度之后，人们就不去考虑寒冷了，只想到那场面有多壮观。

雪停了以后可以做些什么呢？堆雪人是后来才有的风俗。古时候下雪了大半是因为要扫雪，把门前的一条路打扫干净。卢纶写下“大雪满弓刀”的诗句之后，轻骑兵是否追到了单于，诗中并没有说明。扫雪的时候弓箭放在哪里。雪停了就表示寒冷更加坚实。融化积雪要比下雪要冷一些，这属于个人的经验。诗句中一般不会提到化雪的事情，因为当大地开始解冻的时候，道路会变得非常泥泞不堪，这样的场景不太适合被纳入到诗歌之中去。只有雪最干净的时候才会被人记起。李商隐写道：“旋扑珠帘过粉墙，轻如柳絮重似霜。”他抓住的是雪花还没有完全融化的时候。

哪里的雪被描写得最多呢？边塞。岑参、高适、王昌龄等人把雪和边疆联系起来。天山雪、燕山雪、阴山雪。雪的寒冷、边塞的艰苦相加。“青海长云暗雪山”，王昌龄把雪山的白色遮蔽了。雪对于边塞诗人来说，并非美景，而是境遇。士兵们的铠甲被冰雪冻结了，战旗也因为寒冷而无法展开，战马呼出白色的雾气，这些都是和雪分不开的画面。边塞上的雪比中原地区的雪要大一些，也比江南的雪更凶悍。江南雪，在白居易的记忆中就是“吴中雪”，落到屋檐上的是一层很薄的东西，等到太阳出来的时候就会全部融化掉。边塞上的雪整整一个冬天都没有融化掉，一直到春天来临之后才逐渐消退。

雪的生命力，掉到山上的时间长一些。祖咏看到终南山上的积雪在云层之上，这些雪花是从冬天一直挂在春天里。落于掌心活的时间很短。韩愈写道：“白雪本不喜欢春天来得迟一些，所以穿上了庭院里的树木做成的雪花。” 春天的雪一落地就融化了，并不能长久存在。雪的存在时间由它落下的地方决定。落到竹子上面，竹子一弯腰就会滑下来。落到松枝上可以挂住，松针很多。掉到水里就马上消失了。柳宗元独自在寒冷的江面上钓鱼，他的钓竿伸向了水面，雪花落入水中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古人对于雪的短暂是有所意识的，越是短暂就越要把它记录下来，而诗歌就是雪的生命延续。

雪的形态是六角形，古人就知道这是六角形的雪花。韩愈写道：“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把杨花和雪花相比，是因为它们都是漫天飞舞的状态，并不是瓣数多的意思。李白写道，“燕山雪花大如席”，这是夸张的说法，因为北方的雪确实是大片大片地落下来，并不像南方的雪那样细碎纷飞。谢道韫说：“未若柳絮因风起。”来比喻雪花随风飘落的情景。形状在诗中已经被姿态所代替。画画雪的人要把雪的分量表现出来，写诗的人则要写出雪的变化过程。李贺写道：“腊月草根甜，天街雪似盐。”这是在比较颗粒感。雪在变成水的过程中，人们常常会用一些其他的词语来代替它，但是很少有人会直接描写出雪的样子。

雪、梅这两样东西搭配起来的文章太多了。卢梅坡也不示弱，“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一个是颜色的，另一个是气味的。王安石写道：“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把雪当作背景，梅花才是主角。当雪与梅花一起出现的时候，雪一般会作为陪衬出现。梅花在雪中绽放，红色和白色相映生辉。或者是梅花盛开于雪中，几乎无法区分，只有依靠香气来辨别。视觉与嗅觉的轮换是诗人们经常使用的手段。雪梅的关系在诗中已经固定了，成为冬天的一种标配，就像端午节和艾草一样。

雪花落到了大地上。杜甫写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在上面这两句之前，“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是正确的。雪无论落于何地都是一片白色，在朱门高楼上和在路边冻骨身上的雪，虽然重量相同，但是造成的后果却不一样。罗隐写道：“都说丰收是吉祥兆头，那么丰收之后的事情又怎样呢？”长安城中贫穷的人很多，并且不应该过多地出现这种情况。”对于种植业来说，下雪是件好事；但是对没有房子遮挡的人来说，则会带来很大的麻烦。古人描写雪的时候不会回避这个问题。白居易的新制棉衣，在《安得万里裘，盖裹周四垠》中写道。稳暖皆如我，天下无寒人”。雪使人们联想到衣服是否合适。

雪的记忆力很差，下了之后就会忘记。被阳光晒化了，被车子轧脏了。留下的诗句中记载着一千年前的那一场大雪有多厚。岑参在《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中写道：“轮台东门送君行，雪满天山路。”现在的轮台县还存在，大雪仍然在下着，只不过送信的人换成了别人。韩愈在《蓝关马不前》中写道：“雪拥蓝关马不行。”雪花使所有的时代都变成了一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