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叫破五。破这个字用来在这里，指向非常清楚——破除、解除、打破。并不是什么吉祥的话，而是一个动作。

除夕夜的时候张贴好的窗花、对联和福字，在正月初五之前一般都不能移动。扫地不行、倒垃圾不行、动针线剪刀也不行。水不可以向外泼出，土也不能向外扫去。财气、福气、运气都被关进了屋子里面。到了初四之后就进入了初五，所有的禁忌都已经被解除。破五破五，就是把那些规矩给打破了。

民间把正月初一至初四称为禁忌期，初五为解禁之日。从那一天之后开始，一切又回到了正常的轨道上。商铺可以开业了，农具也可以动起来了，家里灰尘可以打扫掉了，垃圾也能倒出去了。妇女手中的针线也可以拿起来了。在过去的农业社会中，这样的时间秩序并不是可以任意设定的。过年是最隆重的一个节日，在过年的时候人与神、人与祖先的关系都处在一种特殊的状况之中，平时的生活生产活动都要停止下来。破五就是个分水岭，过了这个分水岭之后的生活又回到了正常的轨道上。

破五就是送穷的意思，另外一层含义是破五。穷人就要走了，贫穷的气息也要消失了。怎么送呢？放鞭炮。初五早上那一挂鞭炮，声音最大，比除夕夜还要响亮。除夕夜放鞭炮是为了迎接神明，正月初五放鞭炮则是为了赶走贫穷。鞭炮从屋里到屋外、从院里到街上，一边放一边往外走。穷人害怕声音，轰走之后就不会再回来了。有些地方叫做“崩穷”，用炮仗把贫穷崩出去。送穷仪式的核心逻辑就是模拟驱逐的行为——用噪音、火光、暴力的动作来完成一次象征性的清扫。

送穷也要扫。初五这一天打扫卫生是有一定规矩的，在屋里最里面的地方向外扫，扫到门口之后再扫到街道上。把垃圾堆成一堆，并且点燃。这就是所谓的“送穷土”。穷土并不是一般的泥土，而是经过了四个晚上之后所积累下来的晦气、穷气和不吉利的东西。一把火把它烧掉吧，火可以杀菌消毒，而火烧天的话就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挡了。

破五的时候还要管迎财神的事情。奇怪不奇怪？同一天里，又是送穷又是迎财。送穷就是往外轰，迎财就是往里请。一出一进，没有逻辑上的矛盾。先把穷鬼赶出去，留出空间来，财神才能进来。初五迎接财神并不是在早晨进行的，而是从子时开始就已经开始了。从初四晚上的十一点开始，抢路头、接财神。抢得越早，财神爷就会提前来到你的家里。商家特别重视这一点。过去店铺在除夕这一天会停止营业，在正月初一早上重新开业，并且第一件事情就是向财神磕头。赵公明、关羽、比干、范蠡等人各自拜自己的祖师爷。破五接财的时间节点和送穷仪式形成了前后的联系，从本质上来说就是一套完整的空间净化程序。

吃饺子。破五吃饺子的时候要捏出小人的嘴巴来。包饺子的时候，手在饺子皮边上用力捏，捏得很紧很结实。小人的嘴巴被捏住了，一年之内没有发生过口舌之争，也没有引起过任何纷争。剁馅也有一说，“菜刀在砧板上剁得咚咚响”，这就是“剁小人”。剁碎之后包进去，煮熟之后吃下去。小人就没了。有的北方地区在正月初五不包饺子，而吃一种叫“搅团”的小吃。搅团是面糊糊，在锅里用擀面杖不停地搅拌，搅拌得越浓稠越好。搅的是小人，把小人搅烂、搅散之后，生活自然就会好起来。

破五的禁忌与仪式，在不同地区之间存在着很大的差异。北方跌破了5，南方很多地方并没有这么重视。山西、陕西、河北、山东、河南，规矩最多。过完长江、破五的存在感就会减弱一些，在某些地方甚至不需要破五。年俗地理分布和农业生产周期、移民迁徙路线、地方信仰体系等都有关联。华北平原为传统的麦作区，在冬小麦播种完毕之后，整个腊月和正月都是农闲时间。农闲的时间越长，过年的时候仪式就越隆重。南方稻作区一年两熟甚至三熟，在正月初一下就开始下田干活了，并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把年过到初五之后。破五习俗的南北差异本质就是农业生产的节律对于节日时长的一种强制性的限制。

破五还有个不太经常提起的说法。5 这个数字在里面是有意义的。从1月1日开始算起，一共是五个星期。鸡日、狗日、猪日、羊日、牛日、马日，到初七就是人日了。初五并不是指牲畜，而是指一个承上启下的节点。五是阳数之中的一个数字，在中间并且被破坏了。过了小年之后，年的气氛很快减弱了。初六以后，路上来往的人多起来了，田间地头也出现了人的身影，集市又开始了正常的交易活动，这一年也就算结束了。现在的生活并没有这样的作息时间表，正月初七就准时上班了，“破五”也成了一个标志性的词语，剩下的一顿饺子。

不破不立。破五的破，就是必须发生的破裂。如果没有了这种裂痕的话，那么春节庆祝活动就会一直延续下去，人们的日常生活秩序也很难重新建立起来。按照惯例把所有的安排都交代得很清楚——哪些天需要停止运行，哪些天需要启动运行，停多长时间、怎么启动。人生活在规矩之中，心里就感到很踏实。破五作为时间节点来完成的就是把神圣的时间转换为世俗的时间的过程。从今天开始，神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人也回到自己应该处的位置上。应该干活的人去干活，应该奔波的人去奔波。

鞭炮声中贫穷的人走了，财神进来了。小人被捏进了饺子里面，被咬碎之后吞下去。地上灰尘被打扫干净之后，火苗舔着贫穷的土地，烟雾飘向天空。初五过去之后，年的味道已经消散了一大半。生活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破五，破的是旧岁的残余之壳，露出的是一个新的平凡年头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