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场外面的树阴被分成很多小块。有的人坐着看本子，有的人站着喝水，还有的人在吃东西。穿着校服的人们聚在一起交谈。声音不大。风一吹就断断续续地说出一些词语来。加油吧，不要紧张，保持冷静，就这样。

从六月上旬起，一些词语就不断出现了。在教室后面墙壁上的黑板报上面。在食堂排队的时候，前面的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内容。晚上自习结束后，在楼道拐角处。简洁明了，就像按下开关一样，灯就会亮起来。

祝福语在高考语境中去掉了抒情的部分。保留的是信号的功能。

长辈说要认真复习。老师说要正常发挥。同学们都说可以做到。三个句子的长度差不多，音节数控制在个位数之内，并不是因为写不出来长句子。是因为接收方的能力不够。大脑带宽已经被公式、古文和单词所占据。剩下的边角料已经不足以用来识别关键词了。加油、冲、稳、过等等这些词语笔画少，视觉辨认很快，听觉捕捉也很迅速，就相当于一个压缩包。经过放松之后才能知道完整的含义。

简短是功能需求产生的一种形式。不是审美选择。

再者就是祝福了。高考祝福与过年的祝福是不一样的。过年的时候可以铺张浪费一些东西。四个字四个字往外蹦。平仄对仗用典都可以。但是高考之前说这些没有用处。考生的耳道好像被一层薄雾包裹着一样。嗡嗡的。只挑出最尖锐的音节往里面钻。你在考场上门口可以说一句长风破浪会有时。他的脑海中所想到的就是下一句默写填空的内容。不是祝福的话就只能说两个字：稳住。他听到了，脚下踏实地站了两秒左右就可以了。

社交媒体上祝福语的变化速度比其他地方要快得多。三年前还有人说未来可期、金榜题名。从去年起就变成了加油加emoji的形式。今年就连加汽油也省了不少钱，直接发个拳头图标吧。或者是转发了锦鲤的照片，并且在照片下方加上一句小字。可以。语言在减缩中，信息密度也在增加，在最简化的状态下，一个眼神就完成了事情。

家长群里发来的祝福又是一个系统。很长，但是主要的信息只有一个。前面写了八百字关于营养搭配、睡眠管理和心理调节的内容。最后落到了别紧张这三个字上面。三个字比前800字更有用。考生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妈妈喊出来的是不要紧张。并不是说吃的是什么早餐。

祝福语的传播途径是递减的关系。离考场越近就越短，离考生越近就越是直接。

再来看一下内容分类方面。祝福语分为三级。第一级叫做稳定档。适用于考试前24小时。话术就是正常的发挥就可以了。和往常一样，不要多想，第二档叫做冲刺档。适用于考试开始前五分钟。话术缩短为加油、冲、过、第三档叫做接收档。考试结束后出来的时候就比较长了，但是不是在祝你吃得好、吃得香。

为什么考试之前不能多说一些呢？为什么越短越好呢？过多的词语会引起人们的联想。联想会占用内存，内存被占满了人才会感到紧张，你会给他打马到成功的如意算盘。他的脑海里就开始想着为什么马要到。成功的标准是什么？失败了。分心了。你说稳定就好，他只有一个想法——稳定。其他的什么也没有，很干净，就像清空回收站一样。

祝福语的最佳形式就是单个字符命令。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接受单个汉字的命令。有的考生只需要两句话，有的则需要三句话来完成考试。这主要取决于考生平时说话的习惯，如果平时话少的话，在考前只说一句话就可以了；反之，则要多说几句了。但是千万不能超过三句话，否则就会产生噪音。噪声会使人产生焦虑情绪。

一些祝福的话会写在纸上。便利贴、明信片、课本扉页等都可以稍微放慢一些，因为阅读的速度是可以控制的。读者一目了然之后就可以放下了。也可以多看两眼。主动权掌握在接收方手中。不像口头祝福那样硬塞进耳朵里，或者写在纸上作为祝福。篇幅不宜过长，一行字、扫一眼零点几秒就可以结束了，并不会占据人的思维空间。

书面祝福语的优点就是可以控制。缺点就是很容易被人忽视。口头祝福语的一个缺点就是强迫接受。优点就是接收率比较高。

考场外边的家长们手中有时会拿着牌子。上面写的字越来越大。最早的应该是孩子的努力。后来就变成了加油了。再后来就只剩下了一个加号和一个油字被遮住了。或者是根本就没有写上“加油”二字。但是不管怎样，“油”字是不能缺少的。看到加出来的字就明白了。汉字在一定的场合之下，偏旁部首就可以表示意思了。不需要完整的字符。这就跟考生的大脑的工作方式是一致的。都在进行减法运算。

同学们之间互相祝福就比较随意了。拍拍对方的肩头，或者在对方的心口处轻轻一碰，然后送上一瓶水作为祝福，这些动作要比用言语来表达更加迅速有力。不经过听觉皮层就可以完成。直接进入情绪中枢，拍打对方的肩膀就是鼓励他。用手敲自己的胸口来稳定自己。递上一杯水给对方就是不要紧张了。符号系统已经形成了。不需要翻译。

肢体祝福在高考场景中的使用频率要大于语言祝福。

再来说说祝福语内容的出处。大多数都是反复使用。一年之内也就那么几句话。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着，并没有什么新的创意。但是没有必要进行创新，因为创新会带来一定的成本问题。传统的词语不需要创新，只要听到了就会知道是什么意思。节省下来的认知资源全部用来做试卷了。祝福语本身的作用就是为了让人们记住祝福语。就是让人忘记了祝福的话之后还剩下一些东西。踏实就是一点东西。

踏实怎么用语言来表述。不好描述。但是用简短的祝福语可以传达出去。两个字、三个字。音节短小，气息平稳，说话的人很镇定，听话的人也就比较镇定了。反之亦然。说话人如果是语速很快、声音很高的情况。内容再短也没有用了。载体污染了内容。因此祝福语的表述方式要比内容本身更加重要。平声调、慢语速、降调结尾。比起说些什么来得更有效一些。

祝福语的声学特性会影响到它的传播效果。其实内容并不是主要的因素。

高考祝福语的应用场合除了考前的最后一堂课之外，在考试之前的一次又一次复习中也经常用到。老师站在讲台上面，下面是坐着的人，并没有人说话，老师张开嘴巴说了一句“去吧”，只有两个字。教室里面已经开始有学生整理自己的书包了。桌子和椅子发出声音，人们的脚步声也跟着响起，这是对你的祝福。比任何冗长的论述都要好。因为在那时候长篇大论听来就像是在拖沓时间。考生想要离开。想要马上进入考场、开始考试、结束考试。老师知道这些，所以就让考生离开了，并且祝福他们。

家长在考点门口最后的一句话就是放行。赶紧进来看看，不要迟到了。这句话中带有推的动作，并不是真的去推，而是用语言来表示一种被推的感觉。使考生由等待的状态转入执行的状态。祝福语有时起到的就是扳道岔的作用。咔一声，换轨。

祝福语在临界时刻的作用就是触发状态切换。

再具体一点就是。祝福语的字数分配是有一定规律的。一字祝稳、二字祝稳住、三字祝别紧张、四字祝正常发挥、五字以上就变成冗余了，五字以内就是黄金区了。在该区间内的祝福语就如钉子一般固定在那里。钉进去就钉进去，不会晃动。考生手里拿着一根钉子走进了考场。再摸一次还是有的，心里就踏实了。

为什么用的是钉子而不是其他的。钉子很小，不会占用太多的空间，而且很坚硬，可以承受一定的重量。短祝福语就是这样的特点。你可以说一句鼓励的话，他会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并且会一直拿着它。但是他又不能一直拿着它，因为这样会让他弯下身子去捡起那句话来。而这样做又会浪费很多的时间。

祝福语的便携性是由字数来决定的。字数越少越好携带。

高考结束后，祝福语的形式又回到了原来的那种形式。可以长了，可以抒情了，可以四个字四个字了。由于接收方带宽已经恢复正常。但是这是以后的事情了，在考试之前这段时间里，祝福的话就相当于压缩饼干，并且不需要考虑它的口味问题，只需要注意它的热量就可以了，只要吃到了就可以马上出发。

路还很长，试卷也很长，祝福语却很短。短的东西可以承受住压力，而长的东西很容易就会被压垮。考生自己可能会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是他们的身体是知道的，听到短词的时候肩膀会放松一些，听到长句的时候肩膀就会收紧一点。身体给出的答案要比大脑更真实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