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变圆了。并不是慢慢地滚圆，而是一下子就满出来了。在阳台上抽烟的时候，抬头看到它的影子挂在上面，非常耀眼。

王建曾经写道：“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15个字里没有一个多余的字。唐朝人的说话方式比较直接。人们都希望得到别人的帮助，所以大家都在等着别人来帮忙。看到同一个满月的时候，每个人心里都想着自己的事情。秋天思念的东西，你认为它是很轻的，但是它可以让人感到窒息；说它是重的话，风吹一下就会散掉。王建把思念化为实物，“落”字一出，秋天的思念就如霜一般降落下来。到底是谁赢了，或者说是谁没有输掉，就看天意吧。

张九龄说过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的话更加直接一些。海上生，并不是上升的意思，而是生长的意思。月亮在大海中诞生，血淋漓、水淋淋，在天涯海角的地方同一时间里抬起头来。这句话被印到月饼盒上的次数最多，但是印得太多反而会让人忘记它的本意有多么毒。天涯共此时，共的是时间，并非空间。时间统一了，但是空间却被分割开了，于是思念便从小裂缝中生长了出来。

苏东坡在密州的时候写下“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样的诗句，并且喝多了。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想着自己的弟弟苏辙。七年没见面。在月光下喝酒，喝得越多就越清醒。婵娟是指月亮，千里共婵娟就是说远在千里之外的人们也能看到同一个月亮。相当于远程共享桌面。宋朝的人就已经懂得了云的概念。长久，并不是活得长不长，而是状态能维持多长时间。后来他被贬到海南岛去住，每天晚上望着那轮明月，就是这一个月亮，在弟弟子由在雷州的时候，隔着一弯明月，隔着一封皇帝下的一道诏书。

杜甫更加凄凉。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安史之乱的时候，他在沦陷区里受苦，他的弟弟们又在哪里呢？今天晚上开始出现白色的露珠，这是白露节气到来的时候所发生的自然现象。月是故乡明，从物理学的角度来看，并不存在这样的情况，但是在心理学中却是一条铁律。故乡的月亮自带滤镜，记忆会把亮度和对比度调得很高。杜甫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哭泣，因为无法哭泣。真正的痛苦并不是哭泣，而是在看着月亮的时候计算着日子。

王维在重阳节的时候会写下对兄弟们的思念，在中秋节的时候也会写下对兄弟们的思念。“独自一人在外做着别人的事，在每一个节日的时候都会思念家乡和亲人。”异乡人、异国客、双重否定、加倍孤独。佳节并不是使人快乐的，而是告诫人们缺少了什么东西。“倍思亲”中的倍是乘法的意思，并不是加法。平常想一分，过节乘二、乘三……指数级增长。王维在长安当官，听着体面，回不去就是回不去。

白居易曾在河南居住过，“共看明月应垂泪，一夜乡心五处同”。他的家里分布在五个地方，在月光之下各自流下了眼泪。应该垂下头来，用推测的语气说，虽然看不到但是却知道。一夜乡心，一颗心被分成五份。乡心并不是思念家乡的心，而是心里还留在家乡没有带出来的。

辛弃疾写道：“可怜今宵月，向何处觅悠悠。”问月亮去向何方。提出问题但是没有答案。辛弃疾一生都想北伐，但是到最后都没有实现，就连看月亮都会看到军事地图的样子。去悠悠吧，悠悠就是慢、远和没有尽头。

张孝祥“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素月是没有化妆的月亮，明河就是银河。表里澄澈、里外通透。他被免去官职来到洞庭湖，在中秋节的时候，一个人驾着小船。孤独到了极点反而会很干净。

中秋节的时候月亮特别圆，而且很亮。偏皎洁，知他多少，阴晴圆缺”。偏，故意。月亮有意在中秋节的时候最明亮，故意让人心情不好。阴晴圆缺，月亮的变化周期为29.5天，非常冷酷。

古人写中秋思亲的时候，套路是固定的：月亮充当中转站，发出思念信号，接受者通过感应来接收到信息。技术手段非常落后，但是感情传递的效果却很好。现在的视频通话，延时只有零点几秒，在看到对方的脸的同时也能听到声音，但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月亮依然是那个月亮。环形山的影子也没有改变过。改变的是人的内心，而月亮本身并没有什么变化。去年院子里面摆放着供桌，今年阳台上抽一根烟。把传统的五仁月饼换成了冰皮月饼，虽然口味不一样，但是噎到嗓子的感觉是一样的。

王建问的是秋天思念的人在哪个地方。落在你们家，落在我们家，落在所有的抬头看天空的人家。没有落下的，也许忘记了抬头。

月光洒在阳台上，烟头落在地上的时候。手机屏幕是开着的，在群里面看到有月饼的照片。没有点击打开。把烟掐灭之后就进了屋子，并且明天还要去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