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白色，在老规矩中和不好的东西联系在一起。并不是因为颜色的问题，而是因为它被长期固定在一个特定的场合中使用了。长到看到自己的全身上下没有一丝杂色的白色时，大脑就会不自觉地去联想到一些白色的事件。这条联想路径非常短，白色的丧服、孝衫。披麻戴孝的麻，本来的颜色就是糙白。大面积的白色，在头顶上一直延伸到脚下，中间没有其他颜色混入其中，这样的套装具有很强的目的性。强到在日常生活中没有人会这样穿着。穿上一身白色的衣服出门，在路上的人会投来异样的目光，并不是因为你的衣服很显眼，而是觉得你家里可能会出什么状况。

白色的布料不着色，保持织物最原始的质地和色彩，在古代丧礼中称为“反本”。一个人活到头了，送走的时候要用没有经过加工的麻、没有染色的素布，选择一个回到最初的含义。这套规矩是从周代的礼制中传承下来的，在各个朝代之间更换皇位的时候，朝廷里的人穿黄色的衣服，官员们穿紫色、红色和绿色的衣服，每个朝代都有自己的规定，但是唯一不变的是丧服的颜色。素白，两千多年来一直如此。这样的时间跨度就把白色的死亡、终结、送别都焊接在一起了。焊接到集体无意识中去。穿着白色的衣服在大街上走动，就相当于把丧礼上所用到的各种符号都搬到了公共空间里去。别人看到就会觉得不自在，这是人的天性。

参加葬礼的时候可以穿白色的衣服吗？并不是客人可以随便穿的衣服。直系血亲、同宗后人，穿白色衣服就是一种责任和义务，在礼法上规定了“五服”的孝道。斩衰、齐衰等服装都是用生麻布做的，质地比较粗糙，没有缝合的地方，颜色只有白色。兄弟姐妹、堂兄弟姐妹、姑舅姨母、亲戚朋友、同事同学等等，穿白色反而会越界。客人穿白色的衣服，在丧礼现场把自己抬到孝子贤孙的位置上。僭越行为非常恶劣。主人看到之后就会心里发毛。亲戚看到后会认为你不懂规矩。懂行的人知道宾或者大的，就会直接递上一条黑色的纱或者一块很深的颜色的布料，让你把白色的换成黑色。这并不是礼貌用语，而是为了纠正错误而说的。

客人来参加葬礼的时候，衣服的颜色怎么着才算合适。深色、素色、低饱和度的颜色属于安全区域。黑色、深灰色、藏蓝色、咖啡色。不要带有大的图案，也不要有大的LOGO。就是想把自己隐藏在人群中，不引人注意也不过于突出。丧礼的主要人物就是去世的人本人，在场的人们也都在为他伤心。客人穿着很显眼，转移一下注意吧，不太合适。和逝者关系很远的人，只来鞠个躬就走了，穿黑色外套搭配深色裤子，不会出错。关系比较近的时候就需要帮忙张罗了，深色的衣服也比较适合干活。白色的出现，在此之前只有孝衫一种情况，除此之外在衣服上只能看到白花，在人的身上只能看到“孝”字。这是主人发放的，属于临时的身份证明，在仪式结束后就会被取下。把自己从头到脚穿上一件白色的衣物，性质就发生了变化。

有些地方的风俗正好相反。在南方的一些地方以及少数民族聚集的地方，丧事使用的颜色并不是白色。穿孝衣的人叫“孝”，外面穿的丧服有蓝色也有黑色。客人穿什么样的衣服就按照当地的习俗来决定。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参加白事，不知道应该穿什么样的衣服，最快的办法就是观察一下主家直系亲属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然后避开那个颜色。直系穿白色的衣服，而客人的衣服则不能是白色的。直系穿黑色的衣服，客人不要穿纯黑色的衣服，可以选择深灰色。这是一个避让逻辑。把哀伤的颜色让出来，到场就是一种基本的礼仪。

一身白色的衣服，在平常的时候就被人们所忌讳，并且还会涉及到另外一个场景。洞房花烛。中式传统的婚服，在周制和明朝的时候都是黑色或者红色，白色的婚服是从西方传入中国的近代习俗。西方婚纱白色，代表纯洁。这套符号在中国已经有一百多年的历史，在城市的接受程度比较高。虽然接受了，但是红白大事的颜色区分依然很严格。年轻人穿上白色的婚纱去结婚，长辈们一般不会阻止他们，等婚礼结束后再换上敬酒的衣服，那衣服一定是红色或者是其他的喜庆颜色。没有人穿着白色的婚纱参加葬礼，也没有人穿着一袭白色丝绸参加婚礼。把颜色挪到场景里去，意思全部被扭曲了。

穿全白色的衣服被认为不吉利，其背后的原因就是符号固化。颜色本身并没有什么好和坏之分，而是人们给它们赋予了不同的场景以及专属的权利。白色的被丧葬仪式所占有。征用的时间过长、影响范围过大、涉及家族感情深厚。深入到影响日常生活中的着装选择上。夏天穿白色的T恤或者白色裙子是没有问题的。那是常服。一身白色——白衬衫、白裤子、白鞋、白帽子，甚至白袜子，这样的纯度、这样的完整性，越过常规服装的界限，进入仪式领域。进入之后就必须要承担该类别的意义。

忌穿一袭白衣，并非法律规定，而是民间约定俗成。秩序是依靠眼神、口耳来维持的。没有人会在你全身都是白色的时候来对你开罚单，但是他们会记得。记住一个“不懂事”，“不讲究”。在熟人社会中，这样的记忆会很重。特别是在农村，在宗族结构保存完好的地方，如果白事穿错了颜色的话，可能会被人记住很多年。反过来，在城市的陌生人社会中，约束变松了。写字楼里的白衬衣、白裤子，最多会被问到一句话，“今天穿得那么素。”虽然压力变小了，并不能说明符号之间的联系就断掉了。在地铁里看到一个人全身白色，就连包裹也是白色的帆布的时候，心里就会停顿一下。那一段停顿的时间，就是两千多年前丧服制度所遗留下来的一种条件反射。

参加葬礼的人穿衣服很有讲究，归根结底就是一套用沉默的方式来表示对逝者的敬重的行为准则。不穿红色的衣服、不佩戴金银首饰、不喷洒浓烈香水、不能穿着短裤或者拖鞋、不能穿白色衣服。这些都是减法。把可能会引起别人注意的身体部位减少到最少。在葬礼现场，视觉与听觉都应收束。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在这组减法中是最容易看出来的。由于历史的原因，白色的也被列入了“注意，这是孝子”这一类别的频道中去。如果客人把频道调错了的话，在场的人就会有一种微妙的停滞感。那一瞬间，没有人感觉好受一些。

现在的葬礼方式很多。有的穿着便装来悼念逝者，也有的要求到场的客人着装鲜艳为逝者送行。这是主家事先商量好的。如果主家有明确的说法的话，就按照那个说法去做就可以了。害怕的就是主家没有说明白，而自己又不了解。此时保险的选择永远都是深色素面。别碰一身白。不要在别人最脆弱的时候，用色彩来检验传统是否具有足够的包容性。传统的宽容度很低。其实就是一个使用了很长时间的编码系统。穿错的话，解码出的意思就会走样。走了样，人家就没办法把原文翻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