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也就是过了三个晚上之后，节奏也放慢了一些。初一到初二积累起来的兴奋劲儿也开始消退了。灶台上油烟味已经很淡了。院里来往的人影少了很多。有一件事情要做，就是烧门神纸。

门神纸并不是指一种特殊的纸张。年前张贴在门上的人物画像、对联和横批以及挂在门口的手卷。院里还贴着“出门见喜”、“抬头见喜”的红色对联。统统计入门神纸范畴。从贴上这些东西开始算起就进入了过年的状态。到初三的时候，它们的工作已经完成。

门神是哪位？民间的说法中，秦琼、尉迟恭最为常见。神荼、郁垒比较古老，钟馗属于另外一种流派。不管是哪一种流派，都与钟馗有关。贴在门上的只有一个作用——守。守护什么？守护家园、守护平安。守岁的时候不会受到妖魔鬼怪的侵袭。年前贴上。相当于给大门挂上了灵界的岗哨。初一到初二之间各种祖先神明来往不断。门神站岗放哨。到初三的时候，应该送的门神都送走了，应该走的亲戚也都走了。门神这个班岗应该撤掉了。

怎么撤。并不是用手一撕揉成一团然后丢弃。要烧的话，在院里、堂屋里或者找一个干净的地方。把门神、对联和挂笺都取下来了。排列得整整齐齐，火柴点燃了之后，火苗顺着边缘舔了进去，纸张开始卷曲起来。墨迹在高温之下最后发出一道光芒。然后就变成了灰尘。这个过程叫做“送”。把门神送回去，把神祇送回天空中去。和年前请神一样认真。

烧的时间也有不同的说法。不能早也不能晚，一般是在中午以前完成。早晨起床之后，把家里简单整理一下。吃过早饭之后，就该开始工作了。趁着太阳还没有升到最高点的时候。院子里面有一个避风的地方，蹲下身来，一张张地把东西放进火里去烧，嘴里还一边念叨着几句家常话，不是什么经文咒语之类的。
一年辛苦劳作之后，新的一年又来了，就像这样一样。

烧门神纸的本质就是一次权限收回仪式。过年的时候门神代替自己来行使保护的权利。年末岁尾把权力交给别人，并且要用火烧掉这个过程。火，在民间信仰系统中就是通天的媒介。纸灰往上飞。信息就会传递出去了。烧完了的灰不能随便扔掉。有的地方认为灰色应该洒到水里面去。顺水走。有的地方就直接扫进了灶膛里。沿着灶火的方向再往前走一遭。意思是送出去之后就没有了。家里又回到正常的状态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非常实际。门神一烧。贴在门框上红色的纸已经没有了。大门恢复了原来的木色。年味渐渐淡去，人们各自忙自己的事情。女人把果盘收起来，男人则在检查手中的农具。商铺也开始考虑是否要重新开业了。扫帚也从储藏室里拿了出来。院子里面鞭炮炸响之后留下的碎片被聚集在一起。过了初三。百无禁忌的那个时期已经过去。按照老规矩重新拾起。

有一个小地方需要注意。烧门神纸的时候不能到别人的家里串门。特别是早上时候。人家正在给门神送行。外来的人闯进来就不吉利了。撞到门神就回天无力了。也叫做“踩年尾”。踩到了别人的年尾，这一年就会不顺利了。自家给自己送神却没有把利索，来年的门神就不会高兴了。初三不出门这个习俗一直流传至今。根本原因就是这样的，并不是因为懒惰或者怕冷，而是有规矩。

烧门神纸的时候还会有一条防火警戒线。过年的时候鞭炮、蜡烛、香火等一直不停。火源管理松懈。到初三的时候自己主动把所有的易燃纸制品都集中起来进行焚烧处理。从实际出发减少了火灾隐患。用清水把纸灰浇湿之后再倒掉。灶台上又堆上了柴火，并且码得整整齐齐。把灯笼里点燃的蜡烛熄灭，把年画上附着的灰尘清理干净。做完这些之后，心里就比较踏实了，过年也差不多过了大半。

初三晚上的饭菜是什么？有讲究。北方合子。南方年糕回锅。反正不是新做的。剩菜剩饭重新热一遍。叫“打扫年货”。跟烧门神纸一个思路。清理、收尾、归零。厨房里热气一蒸。剩下的饭菜的味道反而要比第一顿更好一些。醋溜白菜、红烧肉冻、饺子煎出焦壳、闷头吃、不说话。桌子上空出的座位已经被撤掉了。在祖先牌位前把供品撤走。所有的都恢复到腊月二十三以前的状态。

烧门神纸的日子和“赤狗日”重合。赤狗是熛怒之神，遇到它很不好。在南方的一些地区，把初三叫做“赤口”，这是很常见的现象。易生口舌是非。把“赤口”的纸条贴到门楣上面。也是红色。初三早晨烧门神纸的时候顺便把它们也给烧了。两个意思叠加起来就是送门神。避赤狗。火一烧，就全干净了。

有人问。门神烧了之后明年还会贴吗？贴。每年都要换新的。每年都要把旧的一烧掉。旧的东西带有去年一年的灰尘、烟火味。烧掉。下一年的腊月三十再来接我回去。门神本身是不会被杀死的，只是形状发生了变化罢了。纸上的秦琼、尉迟恭都化为灰烬了。神位仍然在天上去年换新的纸来画像今年又下来守护一年。

烧门神纸的动作中包含着一种时间观念。并不是一下子就结束了，而是逐渐地结束了。初一是开门放炮的日子，初二是回娘家的日子，初三是烧门神纸的日子，初四是迎接灶神的日子，初五是破五的日子。一步一步地往后退，一层层地往下剥。初三烧完了门神纸之后，再过一天就是破五了。心里很清楚，在过年的时候已经过了大半了。之后就是余波、缓冲的意思。

从社会治理的角度来考虑。烧门神纸属于民间自发形成的节后秩序恢复机制。用符号性的行为来宣告非常时期已经结束。日常生活重启。门神像被烧毁的那一瞬间。所有人的默认约束已经解除，商铺可以进货了，工匠可以动锯刨了，农人可以下田了，学堂先生要开始上课了，官员们又可以回到工作岗位上工作了。一套约定俗成的节律就此形成。用一张纸燃烧的方式来进行切换。成本很低，但是效率很高。

火舌卷起的时候，纸灰打转往上飞。院里有一股焦糊的味道，并不是很刺鼻，但是习惯了之后就会觉得很好闻。旁边的孩子伸出手想要去抓那些灰尘。大人们把孩子拉了回来。蹲下身子把最后一张挂笺放进火堆里。看着它烧得通红，火星子渐渐变暗了，剩下的是一堆温热的灰烬。然后用一瓢冷水浇上去，“嗤”的一声，白色的水汽升了起来。事情就办完了，转身进了屋子，门板关上了，木头原来的颜色露了出来，安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生活又继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