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坟不超过三代人，从字面上看并不难理解。说的就是一个坟头，往上数到超过三代人的时候，基本上就没有人去管了。荒郊野外的各种塌陷、长满了杂草、碑文已经看不清楚的老坟，大都与此有关。并不是后人断了联系，而是因为后人和墓里的那个人没有见过面、没有过什么交情，所以也就没有多少感情寄托。

这句话在北方农村传得更多一些。南方宗族势力比较强大的地方，祠堂里的牌位可以一直追溯到十几代以前，坟山上祖先的坟茔也依靠公田来维持生活。北方平原很多，迁徙频繁，家族聚落被打散得很厉害，所以这个规矩就显得很硬。

三代是指从自己这一代开始计算，上溯到父辈、祖辈、曾祖辈等。曾祖父以上就是三辈人了，叫做高祖。高祖的墓地，在许多地方的风俗中已经不是直系子孙必须要照料的责任了。普通人的每年所要上坟的人，也就是父母、爷爷奶奶。曾祖父和曾祖母的墓地，在家里如果没有老人催促、带领的话，年轻人就连去找都不好找的地方。

其实这里面还有一层非常实用的因素在里面。一个普通人的年龄到了可以结婚生子、顶天立地的时候了，上有老人下有孩子。他在心里最深处记得的是父母的样子、声音以及他们对他的关爱。这些人已经不在了，每逢过年过节的时候他会到祖坟前烧纸，心中真的还有思念。曾祖父呢？很有可能他在出生时，曾祖就已经去世了。两人之间没有一起生活过的回忆，只有一份族谱上记载的一个名字。给一个从未见过面、也没有说过一句话的祖先上坟，虽然这个动作本身是虚假的，是为了让旁观者看到自己的存在而做的假动作，并不是出于内心的意愿去做这件事。

上坟不许超过三代人，这不是写在礼法中的硬性规定，而是活生生的人的心里自然就断掉了的一个地方。从礼法的角度来看，在五服以内的人都是你的亲人，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一层层向外推开。如果严格按照《礼记》的规定的话，高祖那一代人的坟仍然会有说法。民间自己就把它的内容简单化了。简化为只承认眼前的三代人。所以呢？因为记忆就是到这里为止了。没有记忆作支撑的祭祀活动就和上班打卡一样毫无意义。每年都要跑到很远的地方去一个土堆前面，但是心里所想的却是中午吃什么，这个坟头上也就没有多少意义了。

另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需要解释清楚。地皮是有限的。一个村子周围的耕地和荒地只有这么点。老坟不起了，新的坟墓没有地方安葬了。三代之后的坟墓，没有人去添土、祭祀，慢慢地被填平了，又回到了田野之中，成为了一片农田，这是农村几千年来自己形成的一种土地循环的方法。嘴上说不上三代坟，但是实际上却是给后代留地。活着的人要种地养活自己，死了的人就不应该占据着不放手了。话说得很不好听，但是这个道理就是这样的道理。

“三代”的范围，在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说法。有的地方计算得很宽松，把我们这一辈算作第一代，父母那一辈算第二代，祖上那一辈算第三代，曾祖就出了一代。有的地方计算得很狭隘，父辈一代人、祖辈二代人、曾祖三代人、高祖才算是出了圈。怎么叫法不打紧，但是核心里的那条分界线永远都会被划在这两者之间：“见过面、有印象”与“没见过、没印象”。把辈分来衡量的话，正好就是三到四代之间。

出了一代、二代、三代的坟，并不代表真的没有人再管了。大家族有公祭，清明会的时候，族长带着整个家族的男丁们浩浩荡荡地去扫祖墓。这是另外一个逻辑系统，属于宗族公共事务，并非是单一家族的事情。小门小户的，并没有这样的组织能力，所以也管不了那么远。自己的父母、爷爷奶奶的坟头都打扫得干干净净，不要让雨点打湿它们，也不要让野狗去挖掘它们，即使做到这一点也是尽到了自己的责任。往上一些的人心里记得这件事，嘴里说一句“老坟在后山”，到了时候嘴巴和腿脚不一定听话。

城市化进程使得这些规矩更加混乱。年轻人进城住进楼房之后，回一趟老家就变成了长途旅行。父母健在的时候，过年的时候要回老家去。父母走了之后，和这个村庄的联系就会变弱很多。爷爷奶奶的墓地，在清明节如果正好赶上下周周末，那么就可以开车回去，不能回去的话就在路口烧几张纸。曾祖父母的墓地在哪里呢？位置也说不清楚。打电话给老家的亲戚，亲戚说，“就在你二大爷的地头上东边，那棵槐树下。”开汽车回去转三圈，槐树早就被砍掉了，地头也被平整了，最后只能凭着感觉找一个差不多的地方，意思一下。再过一代人，“意思一下”的动作就再也没有了。

上坟不越过三代，其实质就是个体在面对时间洪流的时候的一种本能的止步。人的感情和精力都是有限的。牵挂三代人就足够沉重了。一定要记住八辈、十辈的人，每天都把脑子里塞满了没有生命的排位表，这样的生活怎么能够继续下去呢？风俗能够流传下去的原因是它不会和人的本性作对。它也承认人是容易忘记的，也是很容易变淡的，更是会把最重要的思念留给自己最亲近的人中的几个人。

这个规矩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有的地方把坟地叫做“乱葬岗子”。并不是一开始就是乱的，而是由于一代又一代没有人去管理这些坟墓，所以才变得杂乱无章。一个个土馒头接连出现，新压旧、高压低。三代以内的人家，坟头是圆形的，并且有纸灰、供品留下的痕迹。出到第三代之后，慢慢地就会变矮、变平，到最后甚至看不到任何突起的地方了。到了第二年的春天，雨水一过，草就长出来了，一片翠绿，没有人能够看出下面藏着什么人。这是比较公正的一个安排。活着的时候有人挂念，就会留下更多的痕迹。没有人再提防它了，于是它静静地回到了泥土中去，并不会妨碍到任何人。

在后辈中偶尔会出现一个有心人，想要寻根问祖，拿着罗盘和家谱，把高祖、天祖的坟重新找出来修一修。这是件好事，但是它只是一次例外。不可以把个别的例子当作普遍适用的原则来对待天下所有的百姓。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能够把眼前的三代人坟上的事情弄清楚，清明节时不放鞭炮、不引燃山林火灾，烧纸要懂得用棍子压住点燃后再慢慢熄灭，就算对得起祖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