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她男人五个字拆开来一看。

子时,也就是晚上十一点至次日凌晨一点之间。过去的人用子时来计量时间,当子时过去之后,一天就过去了。现在的我们已经到了子时了,但是我们知道那是一晚上的最深的一段时间。手机屏幕是开着的,消息提示音会时不时地响起。大部分人都已经入睡了,但是还有一些人仍然清醒着。清醒的人当中,有一部分人在等待。等什么不一定能说清楚。

她自己的。用上这个限制性词语很有趣,并不是什么人的,而是她自己的。这是对某个人的所有权进行标示,在女性的角度来看待问题。她是具体的一个人,也有可能是所有的人。在出租屋里面刷短视频的人。主卧里面哄完了孩子瘫坐在那里。值班室内有监控屏,对准的就是值班室里的。她们所共有的特点就是子夜的时候,意识是清醒的,在身边没有一个人在说话。或者说是身边的那个,说不出什么话来。

男性,不用任何修饰。不提丈夫、不提男友、不提情人。男人。生理性别指的是性别的一种表示方式,但是它所代表的关系属性却很含糊。这是有意为之的一种模糊。越是模糊的地方,所掩盖的真实情况就越多。可能是在法律上算是配偶的人,在隔壁房间里玩着游戏。可能就是异地恋的对象,在刚刚挂上视频之后就说了一声晚安。可能就是一个人被删除之后又被重新添加到朋友圈中的一条横线。可能根本就不存在,她在心里想象出的一个轮廓。

子夜她的男人

把这三个部分放在一起。子夜她男人,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种情况。在某一时间段里,由于某一个男性的缺席或者出现的方式不同所引起的持久而微弱的情绪状态。缺位好理解。人不在了,信息也不回复了,以前许下的诺言没有得到实现。人在这里就相当于不在了。人的身体在,但是人的注意力却不在。婚姻登记簿上有人的名字,在生活中却没有多少参与感。在场的缺位要比直接的缺位更加耗费人的精力。

消耗表现在对时间的认识出现偏差。子时的时间变长了。从12点到1点之间的一小时感觉像是三个小时。她总是重复着同一件事情。打开微信,在头像上点击一下,然后查看朋友圈的封面。退出来。打开短视频软件,浏览七八个视频后就关闭了。看到床头充电的手机的话,有百分之四十七。放下。过会儿再看的话,是百分之四十七。时间不走。大脑处于低速运转的状态中,所想的事情也没有任何逻辑链。从明天早上吃啥子直接跳到了五年以前的一句话。从水电费转到第一次见面穿的衣服是什么样的。跳跃、零星、停不下来。

该种情况有一个被忽视的特点,那就是它没有出路。并不是激烈地对抗。没有摔东西、没有大哭、也没有对质。她说不清楚哪里有问题。说男人不关心家庭的话,那么他就真的每天都回家了。说自己不在乎,问他吃啥他就随便点了。说不爱你,在节日期间给对方转钱、发红包。具体的控诉都没有道理可讲。对方很容易就能反驳她了,因为她张不开嘴。能够说出的委屈,并不是最痛苦的委屈。最深处的是半夜两点的时候看着天花板,周围的人们都在打呼噜,你会感到孤独,但是会感觉这种孤独说出来就像是个笑话。

有人称其为无病呻吟。不对,无病呻吟是没有疾病却去寻找疾病。子夜她男人所指的功能性缺损。功能性并不是指经济供给或者家务分工。就是最基本的存在的确认。人每天结束的时候要得到另外一个人认可今天确实存在过。并不是用语言来做的,而是要用注意力去做的。对方问一句“今天过得怎么样”,并不是客套话,而是真的在等待着答案。对方发现你今天说话很少,并不是责怪你甩脸色,而是想知道你是否感到疲倦。确认感在白天可以通过工作、社交和消费等方式来补偿。子夜不行。所有的补偿机制都已不起作用了,剩下的只有最基本的缺口。

另外一件事情就是该问题并没有一个通用的方法来解决。劝分不正确。还没有到那个地步。劝解和沟通都不对。能够交流的人都已经进行了交流。劝说对方转移注意力也不行。不能够转移注意力。它是某个特定的时代、某种特定的关系结构所产生的一种副产品。双职工家庭,两个人都被工作榨干了,回到家之后各自剩下的电量只能保证最基本的生理需求。说话成了负担,听别人说话也成了负担,性生活更是成了负担。两人同睡一张床,就像两部关机的手机一样,屏幕上是黑的,但是后台程序正在悄悄地消耗电量。没有人会有这样的力气去碰一下对方。

子夜她的男人,有时候并不是一个具体的男性,而是她对于所有的亲密关系都抱有的一种期望没有得到满足之后所形成的一个人格投影。她并不是对他说失望。她通过他来体验到一种在她的想象中应当存在的一种联系的方式而感到失望。这个区别很大。对他的期望值很低,换一个的话理论上是可以解决问题的。对联结的方式感到很失望,换人也没有效果。到了下一个子夜,又遇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在同样的寂静中、同样的背对背刷着手机,你会发现场景并没有改变,但是道具却换成了新的。

子夜她的男人

到此为止要作一个小小的休息。所有的叙述都建立在一个默认的前提之上,在这个前提下她和男性有异性的关系。该前提本身就很狭隘。换个性别,子夜她的是女人,子夜他的是男人,子夜他是她的男人,子夜她是他的女人,核心结构不变。缺少和存在之间所产生的张力就是跨性别、跨性向的人们所经历的一种。深夜里的寂寞不会挑选谁来感受它。唯一的差别就是,在社会规训中给男女不同的处理模板。男人要克制自己不能说出的话。女性不能过分地表现出来。结果都是这样,在喉咙里的话被咽下去了,变成了第二天早上身体上的一种疲倦感。

另外一些变体也值得一提。子夜的时候她的情人已经死了。活下来的人比不上死掉的人。她会在深夜里想到一个永远不会发新动态的照片。缺少的地方是绝对的,并不存在任何含糊之处。疼痛很清楚,所以比较好受。另外一种形式就是男性没有缺席,而是过度地出现。有很强的占有欲,在别人检查自己的手机的时候会提出要进行登记,并且在半夜里还会发生争吵。这是另外一个范围内的问题,并不在五字范围内。

真正的被这五个字所束缚的是中间态。不好也不坏、不死也不活。提出问题的人会认为你是故意的。说没事,自己心里有数不对劲。中间状态最容易使人感到疲惫。它并没有一个具体的敌人,所以不能和空气作对。不可以和一个天天回家做饭的人提离婚,因为他说他吃饭的时候在看手机。这理由不成立。法律不会承认,舆论也不会认可,就连自己在半夜里想的时候也会觉得有些矫情。第二天早晨起床之后,按照平常的工作方式去工作,按照平常的生活方式来生活。问题在白天被阳光稀释了,在夜晚又会重新浓缩起来。

子夜的时候她的情人。五个字可以成为经常被提起的一个词组,这就表明这不是一个孤立的现象。它是普遍存在的一种没有得到正式命名的经验。没有名字就不能进行讨论。不能进行讨论,但是仍然在继续发生。每一个经历过的人都认为只有自己是这样的。子夜翻身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机上并没有新的信息。把手机放下来,但是天花板仍然是原来的那个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