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一辈的人留下的规矩中，上坟所用的水果是应该留在坟头上还是带回家去，一直没有定论。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隔着一道山梁，说法就颠倒了。有人说供品不能移动，一动就犯忌讳。有人说供品要分成几份，吃下去才有福气。两边都有道理，两边都争论了许多年。

当水果摆在碑前的时候，它的性质就已经发生了变化。不是放在果盘里的随便拿起来吃的零食。它成了祭品。祭祀程序进行到结束之前，没有人会去触碰。香烟燃尽之后，纸灰落下之时，真正的难题才会摆在面前。拿还是不拿呢？

留于坟前的行为，所体现出来的就是“舍”，舍弃一些东西来达到目的。东西已经送出去了，但是心意却深深地埋进了泥土中。活着的人不要去吃死了的人的一口饭。在荒郊野外，鸟儿叼走了，虫子搬走了，风把它们吹散了，也都算是被大自然给收拾去了。硬带回去，好像把送出的手上礼物又揣进了兜里。有的地方干脆把果皮也剥掉了，把果子掰开来，在坟圈里撒了一地。完全放弃了回头再取的想法。水果放在墓地上，在传统的农业社会中是最简单也是最直接的做法。供品回到大地，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没有人可以欠别人什么东西。彼此之间不互相挂念。

带回去的做法中，“纳”是关键的一点。给祖先用过的物品叫做“散福”。福气不能撒到野外去，要让人来接住它。子孙后代吃下去了，才算是把祖先给赐下的福气吞进了肚子里。以前物资匮乏的时候，一捧白面馒头、几个皱皮苹果都是珍贵的东西。把东西放在坟头上给蚂蚁吃，老人看着很心疼。虽然心疼，但是话说得体面一些——这就是所谓的“祖宗赏的”。供品带回家分食，在农业生产中不会造成资源浪费的表现形式之一。祭祀和日常生活是密切相关的，并且不存在任何浪费的情况。坟前祭拜过，心意已经送到。带回去吃，日子照样过。两边都不耽误。

城市公墓把规矩弄得更加混乱了。水泥台子、大理石面，水果一放上去，不到半天就蒙上了一层灰尘。第二天就被人管理员清理掉了，然后被当作垃圾处理掉。想留下又留不下。更多的人都会选择把水果带回去，原样带回。回到家之后清洗干净后吃掉。整个过程都比较简略，并没有人去追究是否符合传统的礼仪规范。现代墓园管理规范从客观上促进了供品回送的习惯。卫生标准和防火规定代替了传统的禁忌。旧黄历不能看了。翻烂了也无法对应上新的情况。

水果种类本身就蕴含着一些门道。苹果、橘子、香蕉等等这些都是通行货币。苹果取平安之意，橘子借用吉祥的声音。带回家吃，有理说不清。梨子、葡萄、一串串的荔枝，老派的人家是忌讳很多的。梨音和离、串暗示连。一些地方规定不能把这种水果带回家，必须放在坟头上。并不是因为水果变质了，而是因为这个名称不好听。活人心里硌硬。水果类别的选择是去还是留，在一些地方仍然被当作第一要务来考虑。不相信就没有了。相信了就要做到。

时间点也更加严格了。清明、寒食时节，风大干燥。摆放过水果的日头一晒，再加上一阵凉风吹过之后，表皮就会出现皱纹，果肉也会变得柔软。放了一下午的时间，沾上了香灰和纸屑。带回去的话要尽快吃完。不能放着不管。在春节之前去坟地烧香、祭拜，在寒冷的冬天里。水果都冻成了冰块，和铁蛋一样坚硬。带回去休息一下，依然很新鲜。季节气候对于供品食用安全性的影响，就决定了是否可以拿或者不能拿的客观界限。夏天坟头晒半天的西瓜，谁敢回家拿？坏了就是坏了，只能丢掉。这不是规矩，这是常识。

人的心里账本要比所有的规章制度都要精细得多。有的人会留下来，是因为心里比较安定。害怕带回家的孩子吃后生病，又担心晚上会梦到老人前来索要。有的人会带回去，是因为踏实。见不得粮食糟蹋，觉得吃到嘴里才算真正的孝顺。两边的人谁也比不上别人高明。个体的心理舒适度就是最后的决定标准。风俗只是提供一个参考框架，并不对具体的执行情况进行监督。自己怎么顺溜就怎么来。坟前的事情归根结底是为了活着的人们着想，安定的是人们的心灵。

隔代人之间存在的态度不同又使事情变得更加混乱。爷爷奶奶那一辈的人，能够携带的东西绝对不会放弃。即使供果被虫子蛀了一半，挖出坏肉之后剩下的好部分仍然可以入口。上一代人刚开始时还犹豫不决。长期生活在城市里，老一辈的习惯已经忘记大半了，新的规定也没有树立起来。到了孙辈的时候，干脆提问——坟前放些塑料水果可以吗？一劳永逸，不用再担心拿与不拿的问题了。由于代际之间观念上的差距，所以祭祀用的供品处理方法上出现了很大的不同。老一辈的人注重节俭，而年轻一代则认为省事最重要，在坟头上也解决不了问题。

地理上的分界线也很清楚。北方平原上，坟头大多位于地头、田埂处。供果留下，转身就走了。再看的时候，野狗已经把兔子叼走了。南方丘陵地区，墓地一般会选在树林、山坡之上。湿度大的时候，水果容易腐烂。带走反而成为大多数人的选择。由于区域气候和地理环境的不同，造成了完全对立的供品处理方式。环境迫使人们做出选择。人再嘴硬，也挡不住天气。

除了水果外，还有各种各样的糕点、馒头、整只鸡和整块肉，规矩不同。糕点很好带，不是很显眼。整只鸡、整块肉，特别是白煮的大块肉，在坟前招来苍蝇。祭祀完毕之后就要把东西装进袋子带走。回家后把炒好的菜切成小块，或者是把剁碎的蔬菜喂给牲畜吃。没有人把整只鸡丢到坟头上。这不是大方的意思，而是浪费的意思。供品的形式就决定着处理起来的方便性和可行性。大件的食物一般都会带回去进行加工。

心理上的那根弦一直被拉紧，“拿”的那个动作。大模大样地拿走，像偷一样装进怀里，两种情况不一样。有的人认为供果就是祖先吃过的东西，带回家之后要放在灶王爷面前，放一放，去除阴气。有的人就在坟前把一部分吃掉了，剩下的一部分才带回去。可以说是两边都交代清楚了。仪式感具体执行细节所体现的是人们对于阴阳二气之间关系的一种朴素的理解。不伤害任何人。只要能走过去就好。

现实中也存在一种折中的办法。在坟前摆放一些品相较好的东西，这就是到了的意思了。其他的整包、整箱放在车上了，并没有往下搬的意思。祭祀完毕之后就恢复原状了。水果没有经过坟墓的土地上，也没有被香灰所污染，因此不能算是严格的供奉物品。吃吧，反正人家老挑不出毛病来。新的方法避免了所有的困扰。没有实际展出的水果不属于供奉之列，这是民间自行创造出来的灵活办法。规矩是死的，但是人是活生生的。人的心灵是活跃的。

到底是要留下还是要带走，问问十位老人，就会得到十一种不同的答案。多出来的那个就是老太太临时更改的想法。早上说是拿来用的，到了下午觉得味道不对头，于是又让人送回来。这种事常见。民间风俗本身没有强制力，主要是活着的人把对死者的感情投射到自己身上，并以此来安慰自己。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但是不要在坟前为这件事争吵起来，总归是好的。

在公墓中经常可以看到这样的画面：水果摆放完毕、鲜花插好。转过身去走了几步之后再回头看一次。最后空着手走掉了，东西就放在那里。心里默念一句，你留着慢慢吃吧。下一次再来的时候，果核已经找不到了。地面非常干燥，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人和土地的事情，说得再复杂也是这样，说得再简单就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