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百姓张贴的门神，大部分情况下是指秦琼、尉迟恭。这两人都属于唐朝开国的大将之列。不要说什么神荼、郁垒之类的，那已经是上古时期的版本了，在民间早就有人替代他们了。秦琼用的是双锏，尉迟恭则使用单鞭或者马槊，根据年画来绘制。一个是白色的面孔，另一个是黑色的脸孔。白脸的就是秦琼，黑脸的就是尉迟恭。这件事已经确定了。

秦琼原名秦叔宝，是山东济南人。尉迟恭原名叫尉迟敬德，是山西朔州人。两个人生下来就经常打仗，玄武门之变也都站在李世民这一边。死掉之后又被老百姓拉着去守门，一站就是一千多年。老百姓的想法很单纯：皇帝都害怕他们，更何况是鬼呢？这个逻辑不够严密，只要管用就好。年画摊上的门神画像中，有七八成是这两个。剩下的一成就是关羽、张飞，剩下的那一成就是其他的冷门组合。统计数据不准，大概差不多。

秦琼使用的是双锏，而尉迟恭则用的是鞭子或者长矛，这是最明显的区别。锏是一种带有棱角的金属棒，而鞭则是用竹子制成的一种钝器。槊就是长矛。武器不能出错。出了错内行人会取笑你。年画艺人刻版子的时候非常重视这一点。秦琼所用的锏叫做“瓦面金装锏”，而尉迟恭所使用的鞭子则称为“竹节钢鞭”。杨柳青、桃花坞、杨家埠等地的木版年画中都可以看到这样的细节。版子陈旧了，线条也显得比较粗糙，在上面刷上红色、绿色和黄色三种颜色，并且把它张贴在门口处，那么年味就会被散发出来。

贴法是有规定的，不可以随便张贴。农村的老头老太太都知道，城市里的年轻人却很迷茫。门为两扇，其中一扇紧挨着另一扇。站在门外面往里面看，左边是秦琼，右边是尉迟恭。从门里面向外看就反过来了。这个规定是从哪里来的呢？在古代是以左为上的。秦琼年纪大一些，他的功勋和资历都比尉迟恭高，在左边排列。左边为上手的位置。不要相信网上的左右不分的说法，他们甚至连门里门外都没有分清楚就开始写了文章。

贴门神的时候应该面向大门外面，在秦琼左边、尉迟恭右边的位置上贴门神。记住就可以了。农村建房时，木匠安装门窗的时候门轴在左方，门扇向右开启。左边的一扇门叫做门左，右边的一扇门叫做门右。秦琼贴着门左边站立，尉迟恭贴着门右边站立。几千年来都是这样贴的。有时候会有地方把反面贴错了，这是很滑稽的事情。老一辈的人就会说：门神的脸对着脸看了眼睛，还有谁要看鬼呢？门神的脸要朝向外面，怒目圆睁地注视着街道。如果贴反了就叫他们面壁思过、鬼进门他们就看不到了。

有些地方贴门神而不称其为“贴”，而称之为“请”。除夕下午的时候，打一碗浆糊，用高粱刷子刷在门板上，先让秦琼被按住，然后再把尉迟恭也按上去。口中喃喃自语两句话：大将军把守门户，邪祟不敢侵犯。说完之后拍一下手掌就走了。也可以不用念叨。门神并不怎么在意这些小事。秦琼、尉迟恭二人在历史上的确是直性子的人，一个讲义气，另一个则是暴脾气，不需要讲究什么礼仪。老百姓愿意怎样张贴就怎样张贴，张贴完了就算数。

门神像分为文和武两种。秦琼、尉迟恭属于武门神。文门神贴在堂屋或书房门口的地方，穿着官服、戴着乌纱帽，并且手中拿着笏板，脸上挂着笑容。这是用来祈福的，不管是驱鬼还是其他用途都可以。武门神穿铠甲手持兵器，专门用来抵挡煞气。鬼看见绕道走。文门神不能阻挡鬼魂，但是可以引来福气。分工明确。把门神贴错了类型要比把门神贴错了左右还要麻烦得多。如果贴错的话就相当于免费了。

木版年画中的人物秦琼、尉迟恭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眼睛很大，胡须很乱，腰带勒得很紧。是为了远处看上去比较壮观。画得很仔细也没有什么用处，把门贴到三米开外再去看就只看到一个轮廓了。年画艺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刀法豪迈奔放，大红大绿往上招呼。秦琼的脸是粉白色的，尉迟恭的脸则是锅底一样的黑色。黑白分明，一眼看去就会感到害怕。鬼害怕的是黑白分明的事物。在迷信的说法中，鬼害怕阳气旺盛的人，而秦琼、尉迟恭这样的杀人高手，他们的阳气很旺，可以烧穿屋顶。

门神左右的问题又产生了一个新的问题：单扇门上应该贴谁的照片呢？楼房里的防盗门是单扇的，并且不能区分左右。有的人上传的是秦琼的照片，有的则是尉迟恭的照片，还有人上传了两个人合照的照片。合像就是把两个人画在一张纸上。这是改良后的现代版。传统的习惯中并没有单扇门贴门神的规定，单扇门就是贴福字的地方。防盗门上贴了门神，但是尺寸不合适、比例不协调，看上去很别扭。发到贴吧里，心意到了就好。

区分门神身份的主要依据就是他们的武器：秦琼使用的是双锏，而尉迟恭则只用了一条单鞭或者长矛。要牢记的是，在所有的年画摊位前都不会出现混淆的情况。白脸拿着一对锏的就是秦琼，黑脸只有一根鞭子的就是尉迟恭。简单直接。不管画的是精致还是粗糙，只要认出武器就可以了。这套标志系统的流传已经有一百多年了，并且一直保持稳定的状态。

门神信仰的底层逻辑就是“以恶制恶”。秦琼、尉迟恭生前是杀神，死后仍然可以干他的老本行。老百姓不需要听他们的讲道理，只需要看到他们的行动。鬼是不会讲道理的，和鬼讲道理没有效果，要用更加不讲道理的东西来压制它。秦琼的双锏、尉迟恭的钢鞭可以用来抵挡。民间传说中说唐太宗梦见有鬼缠身，于是秦琼、尉迟恭等人都主动来值班了，连鬼都不敢靠近。太宗心疼老将熬夜，叫画师给老将画像贴在门口代替真人。鬼也是分不清真人的，看到画像也会躲避。这个故事漏洞百出，但是老百姓相信。信了1000多年。

门神像每到春节就会更换一次。除夕的时候要换新的了，旧的一把火给烧掉了。烧的时候说两声谢谢。燃烧后的灰烬撒在了路口。现在的仪式已经没有人再做下去了。城里人贴了门神之后第二年就把它撕下来扔到垃圾堆里。门神不管什么情况都会站在那里。将军肚很大。

有人会问门神是不是道教神仙或者民间信仰中的神明。这问题没意义。民间信仰不受任何宗教管辖。老百姓觉得有效果就会去拜祭，反之则会更换。秦琼、尉迟恭以前是神荼、郁垒，再往前就是成庆了。成庆是汉朝的一个英雄人物，在画像砖上也有记载，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人记得住了。门神的名字一直在变化中，这是符合民间实用主义思想的。等到有一天秦琼、尉迟恭都用不到了，再换一个人来使用。现在看来还没有办法更换了，一千多年都没有过对手。

各地门神的形象有所不同。四川绵竹年画中的人物是秦琼、尉迟恭骑着高头大马，而陕西凤翔年画里的人物则是两位站立在地上。河北武强年画中的尉迟恭脸上是黑色里面夹杂着红色。虽然细节有所不同，但是主要的内容没有变化：双锏、单鞭、白脸、黑脸。万变不离其宗。这套符号系统非常强大，跨越了地域方言、民俗等方面的差异，在全国范围内都是统一的。

贴门神的时候不要把门神贴得太低。至少齐眉高。如果把将军的价格定得过低的话，就会使将军显得很矮小，而这样下去又很容易被别人所压制。门神像底座和门把手一样高。农村的大门很高，门神像也很巨大，有一米多高。城里的防盗门比较低矮，使用的也是较小号的。小号门神也属于门神一类，将军可以屈膝也可以昂首。

秦琼、尉迟恭在正史中都有记载。《旧唐书》、《新唐书》中都有记载。描写他们打仗勇敢、治军严格。没写他们守门。守门的事情就交给民间传说来处理吧。历史学家不会去研究这个问题，而民俗学的研究者们会对此进行探讨。民俗学研究者撰写论文时引用了《三教源流搜神大全》中关于太宗梦见鬼的故事。论文发表于核心期刊中，但是老百姓不会去看。老百姓只看年画摊子上门神像哪家印刷清楚、颜色鲜艳。这两套知识体系是互相独立、互不影响的。

门神左右规则衍生到了其他的领域中去。在京剧舞台上，秦琼和尉迟恭一起出场时，秦琼站在左边，尉迟恭站在右边。老戏班规矩。在相声中提到《门神》这一段时，逗哏的人会问捧哏的人：你知道门神应该怎么张贴吗？捧哏的人也知道，左秦琼、右尉迟恭。逗哏地说错了，我家人口不多，只用一面就够了。包袱抖这儿。懂得规矩才好听懂包袱。不懂规矩就不好好听懂包袱了。

门神秦琼贴左边、尉迟恭贴右边的传统起源于古代左尊右卑的排序习惯。这套规矩不仅仅用在门神身上，还用来确定宴席上的座位顺序、朝廷官员站立的位置以及墓地排列的方式。左边是东方，右边是西方。东边为日出之地，属于阳。西边属阴。秦琼用东扇子，尉迟恭用西扇子。阳压阴一头。鬼从阴间而来，尉迟恭在西面最先阻挡住，秦琼在东面策应。这是个阵型。老百姓不一定能说清楚这套理论，但是实际操作起来一点儿都不错。口耳相传，一代又一代都不会出错的。

印刷技术发展之后，门神画像也不用木版了，改成了胶印。胶印的优点就是色彩鲜艳，但是没有木版年画那种刀刻的味道。机器打印出的线都是很整齐的，而秦琼的胡须每一根都是一样的粗细。木版印刷出来的胡须有的粗有的细，还有飞白。飞白就是版子磨损留下的痕迹，也是手艺人的一种温度。现在还可以买到用木版水印印刷出来的门神，很贵。杨柳青一套手工雕刻的门神画像可以卖到几百元。值不值？有的人认为值得买，也有人转而去购买两分钱一张的胶印版。门神并不在意。

贴门神的时间一般在农历十二月初一至除夕之间。最近这段时间年货市场的气氛非常热烈。卖年画的小摊把门神像挂到了最显眼的地方，风一吹就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买的人挑三拣四，看看秦琼的锏是不是画得笔直一些，看看尉迟恭的鞭是不是画得稍微歪一点。挑剔完之后付款，卷起来夹在胳肢窝底下走人。回家后打浆糊、搬凳子往上贴。贴好之后站在远处看看，如果歪了就重新粘贴，直到正好了再拍一下手掌表示完成。年年如此。秦琼、尉迟恭两人在门口站了千年，每年都会看到人来人往的生活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