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里的牛，在字面意思上，把四个字分开来看的话，每个字都是可以认出来的。湖是水的意思，内是里面的意思，之是的的意思。牛，反刍偶蹄目哺乳动物。把它们连在一起的话，在湖里面有一头牛。

这句话并不是字面上的意思。并不是什么地方的湖底下真的埋着一头牛。它所指的就是某个具体的地理坐标上的一段具体的历史片段。坐标为台湾省高雄市湖内区。切片，明朝末年到日本占领期间的地方治理的记忆。

湖里面这个地方，在很早的时候就是潟湖的边缘地带了，那时候的水要比现在的多一些。地名就是这么来的。牛指的是特殊的耕牛，并且这个人就是王弼。王弼在明朝郑氏的时候带领军队驻扎在湖内的各个地方，部队纪律非常严格，对于地方上的骚扰很少。老百姓会用“牛”来描述这个人。牛在农业社会中代表的是什么呢？踏实、沉默、可以扛东西、不会耍花招。一头扎进了泥水之中，埋头于田间地头，和那些骑着高头大马耀武扬威的官员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王弼这个人，在史书上记载得很少。连横在《台湾通史》中也提到过一些内容，在地方志中也有一些零散记载。他叫郑成功部将，跟随军队来到台湾。郑氏政权实行屯田制度，将领们带领军队驻扎在各个地方，在战争的时候去打仗，在平时的时候去种地。王弼得到的是湖里面这一片。其他的将领可能会乘机捞一笔，征收粮食、人口，修建住宅、树立牌坊。王弼没这么干。他带兵自己开垦土地、修建水利工程，并且和当地的百姓相处得很好。死后葬于湖中，墓前有一头石牛。当地人不会称呼官职、大人等词语，只用“湖内的牛”来称呼自己。

该名称的主要内容就是把某人的性格、作风用最直接的动物形象来固定下来。牛是没有语言能力的，也不会夸耀自己，更不会倾诉自己的痛苦。活着的时候耕地、拉车，死后肉被别人吃掉，皮也被别人用来做东西。老百姓见多了那些只会说而不会做的官员，也见多了那些来了之后就开始刮地皮的吏。突然遇到一个埋头苦干的人，不知道怎样来描述这样的反差，于是指了指石牛说——那头牛。湖里面的一头牛。

石牛现在已经还活着。位于湖内区的一个地方叫做“牛埔”。用石头雕刻而成，线条比较粗犷，由于长期风吹日晒的缘故，牛角已经断裂过一次并且又被重新连接上了，而牛背上的凹凸不平的地方也很多。当地的老人经过的时候都会摸一下牛头。没有仪式感，随便一碰就像是碰到了自己的门框一样。外地人来参观的时候，认为这不过就是一个破石头牛而已。没有碑文也没有解说牌，在周围的杂草中比人都要高出很多。不明白的人会问，有什么好看的呢？懂得的人是不会说出口的，一站一会就走了。

从寓意的角度来看，湖中的那头牛包含了三个东西。

第一层就是实实在在干活的价值了。在农业文明中，牛的地位非常特殊。并不是对图腾进行崇拜，而是对工具理性产生信赖。一家人的一生都寄托在一頭牛上。牛生病了，春耕就会受到影响。牛死了之后，全家人会一起哭泣。把这样的感情转移到人身上，那就是对于实干型治理者的一种基本认同。看你说的是什么，要看你做的怎么样。不管你是用什么旗帜来做的，只要看看你留下的足迹就好。

第二层是地方记忆顽强地存在。王弼的名字，在高雄湖之内，几乎没有人知道。在正史中，他的分量不足一整页。在湖里面，已经有三百多年的历史了，石牛一直都在，“湖内之牛”这个说法也一直存在。地方志中没有记载，但是老百姓之间会互相传颂。庙里没有供奉他画像的地方，在田埂上有人提起他的事情。这样一种粗放的记忆方法，并没有形成系统的知识体系，很容易出现偏差，但是它仍然存在。石牛曾经被洪水冲刷过，也被人偷走过，还有小孩子用石头打中了石牛的角。每次都能找回、接回、立回。

第三层就是对于权力的一种民间评价标准。老百姓的心里有一杆秤。秤砣不是政绩报表、不是上峰的考评、而是你能否让别人在若干年之后还能指着一块石头说——这个人很实在，就像一头牛。湖中的牛成为了一种隐形的标准来评判那些默默工作而不张扬的人们。台上的人是谁，台下的又是谁，老百姓并不在意。他们所关注的问题是田地里是否有足够的水源、道路上是否出现障碍物以及税收征收是否严格等。遇到真干事的人，他们会记得。表面上不提，但是内心深处却留下了烙印。印子多的话就会凝结出这样一个名字来。

关于出处的问题，并不是所有的史料都齐全了，但是几个碎片可以互相对应。

拼图一，《台湾通史》卷二十九列传一载：弼，福建漳浦人，跟随成功进入台湾，并因功被授予戎旗镇。屯田于凤山，率领军队开垦土地，不侵扰百姓。死后葬在了湖里，乡亲们感激他，在他的墓前立了一块石牛。“此段文字为本文的主要来源。”连横撰写历史时有一个特点，对于地方上的官员描写得很少，在能够被列入列传的人物中，说明当时的他在地方上有一定的影响力。

拼图二，清代《凤山县采访册》中记载：“湖内的村庄里有一座‘石牛墓’”，并注明为“明朝郑部将王某墓”，但是没有写出完整的姓名，只说是“乡人称湖内的牛公”。采访册是清朝末年地方修志时所进行的采风记录和访谈活动，其中访谈的对象主要是当地的老人，他们的口述内容占据了很大的比例。到了清朝末年的时候，这样的说法就已经固定下来了。

拼图三，日据时期的《台湾惯习记事》中记载有一则关于湖内地区民间俗谚：“湖内牛，不识宝。”意思是湖里的那头牛不认识宝贝。即石牛全身朴素拙劣，不知道它有什么价值的人会把它当作普通的石头来对待。后来这个俗语又产生了另外一层意思：不识货，有眼不识泰山。日本时期留下的调查记录保存了民间语言最初的面貌，可以看出来，“湖内牛”已经由原来的特定的人泛化成了一个符号。

拼图四：湖中的当地牛、湖中石牛本体。石头材料为台湾常有的咕咾石，雕刻工艺比较粗糙，符合明朝末年清朝初年台湾刚刚开辟时期石刻的特点。石牛底部长期被人为刻画过，在经过长时间的风吹雨淋之后已经无法辨别出是什么样的痕迹了。台湾大学考古人类学系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曾进行过一次非正式勘查，认为石牛风格和明朝郑氏时期的台南一带墓葬石刻风格是一致的。没有发出正式的通知，但是口气已经透了出来。

根据几个互相印证的线索可以知道，在湖里面有一头牛，这头牛就是指王弼墓前的那头石牛以及由此而产生的地方口碑，这样的判断是站得住脚的。

需要注意的是，湖里的那头牛和“牛气冲天”、“牛转乾坤”这样的吉祥话语没有任何联系。它是在一定的地区、特定的历史条件下产生的，并不具有普适性。除了上述的地方性说法外，在台湾还有许多类似的符号，例如台南的“草地郎”、鹿港的“船头牛”，这些都是地方性的符号，各自都有自己的故事谱系，并不能互相混用。

地理上再准确一些。现在的湖内区属于高雄市，北面隔着二仁溪和台南市相接。石牛的位置是湖内区太爷里的海埔里交界处的老地名叫做牛埔仔。附近的牛埔路就是以石牛命名的。道路非常狭窄，两侧分别是鱼塘和废弃的土地。石牛蹲在路边的一个土丘上，这个土丘只有不到两米高，周围用铁栏杆围起来，但是这些铁栏杆已经生满了锈迹。没有庙宇、没有亭台楼阁，在自然之中。下雨的时候淋雨，天晴之后被太阳晒。栏杆外面的香炉里有香灰，初一、十五的时候会有客人前来烧香。

这样的存在方式就是对寓意的一种延续。不放在朝廷里，也不摆到展览馆里，在路边就可以看到，在手上就可以触摸到。风吹日晒雨淋，牛还是牛。石头会被风吹化，记忆也会逐渐模糊不清，说法也会出现偏差。但是只要那头牛还在那里，就会有人提出疑问：这是谁家的牛？就会有人回答了，在湖里的那头牛就是。问的人不懂，答的人也不一定全都懂。但是一个问题和回答的过程之中，三百多年以前的那个人的生命就如此地存在于现在的一句话中。

湖里的牛有四个字。一个地方的名字、一种动物的名字。中间加一个“之”，其他的就没有什么可以再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