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头顿足，四个字的画面感很强，头摇得厉害，脚跺得很响。不仅仅是晃动那么简单，它还带有某种节拍或者是情感。跺脚并不是轻点地面的意思，而是带有力量的一下。人在做这样的事情的时候一般都会感到很急躁、后悔或者拿不准自己该怎么做，也有可能会因为激动而做出一些疯狂的行为。放到动物身上的时候，要找的就是那些肢体语言跟人最为相近的，或者说是人在模仿的一种动物。

猴子、狒狒、猩猩、灵长类等。只有它的身体构造以及行为方式能够支撑起这四个字。猴子坐在那里，前肢搭在膝盖上，头左右摇摆，幅度不大，频率不低，后脚掌拍打地面，啪啪响。动物园里的铁笼子里面经常可以看到这样的情况，在山野树梢上也会看到类似的景象，并非为了表演而存在，而是出于动物自身的需要。这是它们天生就有的焦虑表现或者是社交信号。

摇首顿足，在灵长类动物的行为学中被界定为一种刻板行为和情绪宣泄相结合的动作。动物园里出现这样的行为，一般是因为环境单调、空间狭小所导致的。野外的猴子做出这样的举动，大都是一种警觉的行为，在领地受到侵犯的时候发出的一种警告信号。头部摇动幅度加大，视野也变宽了，可以看见更多的运动物体。脚踏下去，大地为之颤动，声音随之而来，并且告诉其他同伴有关的事情。一套动作就是对自己进行安慰，同时也是对别人发出警告。

灵长类动物的神经系统的发育比较完善。大脑皮层沟回很复杂。情绪传导通路与人的部分高度一致。人们急得抓耳挠腮、原地打转、跺脚拍大腿。猴子就是摇头摆尾。不需要教导。写入基因中的出厂程序。动物园的饲养员都知道，在笼舍中有一只老龄猕猴，它长期不断地摇头、跺脚，饲养记录上就会这样记载：刻板行为加重了，需要进行丰容干预。丰容就是把一些玩具、食物和绳子放在它们面前，任由它们玩耍。转移注意、消耗多余的能量、刻板的动作频率降低。

猴子摇头摆尾另外一个高频场景就是吃东西之前。面前的食物很多，但是拿不起来。隔着玻璃、铁丝网，很着急。脑袋左右摇摆着，就像拨浪鼓一样；双脚踏在地上，“咚咚锵”地发出声响。围观的人笑了起来，觉得好笑。其实这就是一种挫折反应。灵长类动物在追求遥不可及的奖赏的时候，前额叶皮层和边缘系统的争斗中，理智会告诉它们不够，而欲望则会驱使身体向前冲去。不能够解决矛盾的话，能量就会向四肢末梢流动，人的头部会不停地摇晃，双脚也是一下子地蹬踏着地面，把这股力量全部释放出来。

在狒狒群中，摇头摆尾又是一套语法。地位较低的雄性在对首领发起挑战之前，会坐在外围，并且做出夸张的动作来摇首顿足。发出声音、引起注意、试探首领能接受到什么程度。摇头的速度越快、越沉，跺脚的时候越是沉重、压抑，挑衅的味道就越浓。如果首领不理会的话，那么接下来就会进行撞击。如果首领再盯着看一眼的话，就会摇头叹气马上停止下来，低下头来梳理自己的羽毛，装作没事的样子。都是算计，都是政治。

摇首顿足来指代谜底中的猴子，其根本原因就是民间观察所得到的准确提炼。乡下的耍猴人，猴子穿了不合身的红色马甲，在锣声一响的时候，它们不愿意蹲在地上摇头摆尾地晃动着自己的身体，用脚掌啪嗒啪嗒地敲打着地面。围观的小孩喊道：“看啊，猴子也急了。”猴子摇头摆尾地走了。语言会自然而然地附着在各种生活场景中。不需要用到动物学家来解释，老百姓早就把动作和动物给锁定了。后来编成了谜语，“摇首顿足”是什么动物？谜底永远都是猴子，或者是范围稍微大一些的灵长类动物。猜谜的人脑筋一转，眼前就会出现猴子的形象，然后再落到字面上的答案上。顺序不可以颠倒，否则就无法猜测出结果。

寺庙里供奉的石猴像也具有这样的形态。有一只猴子蹲在那里，一只手捂着眼睛，另一只手捂住耳朵，一说是是非非不能看也不能听。另外一只猴子脑袋歪了，两只前爪也高了起来，好像在地上打了个滚。工匠雕刻时不一定了解动物的行为学，但是见过真的猴子。按照记忆中所看到的样子去用凿子，在摇首顿足的时候把这一刻定格在了这块石头上。香客们经过的时候用手去摸一摸猴头，祈求自己也能变得聪明伶俐。猴子的焦虑行为被当作吉祥物。意思全部颠倒了，但是流传了下来。

灵长类动物学家在野外记录本上写道：下午时分，高级别的雌性带领着整个族群进行迁移，在队伍最后面有一只亚成年的雄性猴子，它不断地摇头、摆尾，并且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五分钟之后就被成年的雄性驱赶到队伍中去。摇头顿足的地方就是内心的冲突在外界的表现形式。想要离开人群去探索新的地方，但是又害怕被惩罚。想要待在原来的地方，害怕孤单。摇头的速度越快，内心的矛盾就越大。脚步声越大、越急躁，焦虑程度就越高。最后被驱赶，焦虑缓解、动作停止。一个完整的动作链。

小孩子在商场玩具柜前想要购买某件玩具的时候，父母不允许他买。开始的时候是站立不动的状态，之后就开始在地上转圈了，紧接着就是跺脚、脑袋乱晃等动作。摇头叹气。家长们说不要学猴子的样子。但是孩子不管这些，仍然摇头叹息。情绪大脑控制了理智大脑。与动物园里那一只摇头摆尾的猕猴共享一套神经信号。不同的是孩子最后会被抱走，而猴子一直待在笼子里面。

民间俗语中有一句：“急得像猴子一样，抓耳挠腮跺脚。”抓耳挠腮属于手上的动作，跺脚则是脚下的动作，在这两者之间缺少的是摇首。其实是一整套。摇头晃脑、抓耳挠腮、上蹿下跳。猴子的焦虑三部曲，从上到下越来越厉害。摇头顿足属于最基础的一环，焦虑是可以控制住的，并没有达到丧失理智而被关进笼子里狂奔的程度。长期观察动物的话，可以利用动作幅度来推测出它们的心理压力程度。

摇首顿足指代猴子，在民间谜语文化的符号化提取中，是对动物特征最为简洁有效的表示方式。两个字来表示动作，另外两个字用来表示部位，组合起来就是四个字的画面生成。无须再做任何说明了。猴子就是在认知中与摇头顿足联系在一起的一种动物。熊也摇头，但是熊不会顿足，熊掌很厚实，所以不会发出猴子那样的干脆的“啪”、“啪”的声音。大象跺脚，大地为之震动，但是大象并没有摇晃脑袋，它的脖子很粗大，所以它不能够摇晃自己的脑袋。只有猴子，头部和颈部非常灵活，四肢细长，骨骼结构比较明显，下蹲时声音很响亮，站起来的时候幅度很大。动作与动物之间存在着一种专一的关系。

因此这个谜语一般情况下不会出现歧义。出谜的人用了摇首顿足这四个字来描述自己的动作，而猜谜的人则会想出一个猴子的形象作为答案，并且还会仔细地核对一下字数，最后确定这个答案就是一种动物，谜底也就被敲定了。整个过程不需要进行分析和推断，而是依靠直觉来完成。谜语达到最高境界就是这样的，谜面和谜底之间没有任何逻辑上的弯道，而是画面与画面直接重合。

耍猴的人收摊了，猴子蹲在三轮车边上，夕阳挂在后面，它又摇首顿足起来。这次并不是急躁，而是寒冷。脑袋缩在一起摇晃，双脚轻点地面。耍猴的人把半个馒头扔过来。猴子接住了，摇头摆尾地停了下来。安静啃馒头。吃完之后就把头缩进了红色的马甲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