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辽边境的老百姓生活很不稳定。骑兵来去匆匆，庄稼刚刚抽穗的时候，马蹄就已经踏过了。官军躲在城中，等到烽火熄灭的时候才露出马脚。这时有人站了出来，并非是庙堂之上的大员，而是地方上的豪强。杨家将的源头就在这里，火山王杨衮、金刀杨业等几代人在雁门关之外守护着山头，手下没有朝廷经制之师，只有乡勇、庄客、猎户。这些人的作战并没有那么多讲究，熟悉了地形之后，箭术也十分精准，两三个人就可以把契丹的哨兵全部消灭掉。杨业回到宋朝之后带来的并不是一个军队，而是一整套在边境上用了几十年的方法。

城里的开封人不理解这些。他们看着杨业，就像看着一把锋利的刀子一样——很好用，但是毕竟是别人手里拿着的东西。雍熙北伐的时候，潘美、杨业、王侁这三位将领率领着各自的部队混杂在一起。撤军的命令已经下达了，杨业也知道事情要出了。并不是害怕死亡，在北方打了几十年的仗，能辨别出失败战事的味道。杨业遇到的是耶律斜轸的主要部队，并非是少量的骑兵。监军王侁在后面等着看捷报，结果收到的是杨业被困的消息。士兵撤走了，山谷口也变得空荡荡的。杨业身上负伤几十处，亲手杀死上百个敌人，战马受了重伤无法再前进，被契丹俘虏。绝食三天。并不是要自杀，而是不想再活下去了——带回来的子弟兵已经打光了，回去之后无法向代州父老交待。

杨延昭接过了这一摊子。比起老一辈的人来，他更加能够保持冷静，并且不会向朝廷要求士兵和粮食。因此他就只能坚守在保州、高阳关一带。契丹人叫他杨六郎，并不是排行第六，而是北斗七星中的第六颗星星，在燕地主之位澶渊之盟之前，辽军南下，杨延昭在羊山、遂城打了一些硬仗，城里缺水，他就让人往城墙上泼水，塞外的冬天一夜结冰，城墙滑得站不住人。契丹军队撤退，并不是因为战斗力不足，而是因为不能为了一个冰块而牺牲自己的精锐部队。杨延昭活了五十七岁，在任上去世了，灵柩被运回太原的时候，沿途的百姓都自带干粮前来相送。朝廷给谥号，而地方上的百姓所记载的则是另外一本账。

杨文广属于第三代。到了这个时候，宋辽已经不再进行大规模战争了，战场向西移动，敌人也由原来的北宋变成了现在的西夏。杨文广曾经担任过秦凤路副总管，修建了筚篥城，这是向西夏嗓子眼里扎进的一根刺。城墙用的是夯土，里面掺了米浆，非常坚硬，甚至用铁镐也无法挖掘出来。他在临死之前的一年里还在上折子，想要夺取幽燕之地，但是没有人理会他。并不是因为折子写的不好，而是因为朝廷不想去打仗。三代人所能做到的事情，到最后只剩下一道城墙和一些被灰尘覆盖了的奏章。但是雁门关之外的老百姓还记得，在过年过节的时候，杨家将的戏班子一开场，台下的观众就座无虚席，并且会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把房子都震塌了。

岳飞隔了一百年零四个月之后才出现了。这时对手由原来的契丹变成了后来的女真。女真的手段比契丹更厉害一些，契丹想要的是岁币，而女真则要求土地。汴梁城被攻破之后，两个皇帝也被绑上牛车送往五国城。赵构在应天府即位后，一直向南逃亡，直到到达临安才得以稍作休息。岳飞此时是中下级军官，在河北、河南交接的地方组织起一支队伍来。宗泽给他的军队出谋划策，而他自己也给宗泽取得了胜利。很简单的事情。

岳家军的主要力量来自于河北、河东地区的溃兵和饥民，种类繁多，在一个人手中被揉成了铁板。岳飞治理军队只有一条原则：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底下的人在背后骂娘，但是行军经过的地方，老百姓敢开门了，敢往锅里添水了。打仗到底打到了什么程度，老百姓的脸就是答案——往南逃跑的人潮停止了，开始有人向后退去，这就是前线稳定下来了。

郾城、颍昌两战中，岳家军遇到的是金军主力铁浮屠、拐子马。麻扎刀、大斧专门用来砍马腿，骑兵倒下了之后，铁甲就变成了棺材壳子。完颜宗弼退到朱仙镇，距离汴梁有四十五里的路程。岳飞对他的士兵们说：“直捣黄龙府，与诸君痛饮。”这句话后来被别人嚼了八百年，有人说这是豪情壮志，也有人说这是催命符。关于十二道金牌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不需要再详细说明了。

岳飞被杀害于风波亭，其罪名是“莫须有”。韩世忠去找秦桧讨说法，秦桧给韩世忠三个字。韩世忠说，“莫须有”这三个字怎么也说服不了天下人，秦桧没有接茬。当岳飞被押走的时候，岳家军已经撤退了，在朱仙镇的老百姓们跪在地上。并不是为了请求岳飞留下，而是明白留不住了。

杨家将、岳飞等人的故事，前赴后继地相差了一百年左右的时间，命运好像就是用同一个模具塑造出来的。杨业饿着肚子死了在契丹军营之中，岳飞被勒令自杀于临安大理寺。杨延昭的冰城，岳飞的麻扎刀，在朝廷不想打、文官不让打、国力打不起的时候，还有人能够去打，敢于去打。能够打球的人，在下一场的时候通常都不会好。杨家到了第三代杨文广之后就销声匿迹了，并不是没有人了，而是没有战争可以打了。岳家后代更加低调，岳珂编写了《金佗稡编》来整理他爷爷的老故事，在其中可以感受到一种谨慎的态度。

但是戏台上的情况就不同了。杨家将的故事，在《金沙滩》之后，《四郎探母》之前，一出接着一出地上演着。岳飞的故事，说书先生用醒木一拍，就从大鹏金翅鸟下凡说起，说到风波亭，满堂静悄悄的。老百姓记吃不记打、记好不记坏。雁门关之外的杨令公庙，香火一直都没有断过。杭州岳王庙里，秦桧父子两个的铁像跪了五百年，脑袋被别人拍得很光滑。历史翻篇的速度很快，但是人心的翻转却很缓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