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二月初九。

这一天在黄历中并不是一个大的节日。没有清明节扫墓的声音。没有统一的端午粽的味道。没有中秋节月饼铺天盖地的情况。甚至不如三月初三上巳节，在一些地方显得更加热烈。但是它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观音菩萨的生日。也就是观音菩萨的圣诞节。在佛教中，观音有三个节日纪念日：二月十九是圣诞节，六月十九是成道日，九月十九是出家日。二月十九排头第一个是三月份。

民间对于观音的称呼多种多样。观音菩萨、观音老母、送子观音、千手观音、白衣大士等。称呼多了就说明了什么呢？说明求事的人很多，求的事也很多。有的人想要孩子。有的人想要平安。有的人想要疾病痊愈。有的人想要事业顺利。在同一个神像前，跪下的人都在心里盘算着什么，但是他们所考虑的事情却完全不同。观音不管这些，照单全收。所谓的寻声救苦，从理论上讲只要叫她的名字就可以来了。这样的工作量放到任何人身上都是难以承受的。老百姓不关心，应该叫就叫，应该求就求。二月十九这天喊的人最多。

各地在这天所过的节日方式各不相同。寺庙中一定是最繁华的地方了，这一天香火钱收入最多。一些大的寺庙提前三天就会有很多人来占位子，带上了铺盖卷，在庙门口等着开门。烧头香这件事，在任何宗教中都会出现，但是佛教并不提倡这样做，但是挡不住民间自己创造规矩。头柱香的价格，在一些地方可以卖到几万元甚至几十万元，寺庙里说是不提倡的，但是钱最后还是归到了大家的账上，外人不知道。小庙没有那么大的排场，附近村民提着篮子过来，篮子里装的是供品，馒头、水果、炸豆腐等等，实实在在可以吃的。拜完之后把东西带回给孙子吃，说吃了菩萨供过的食物就不会得病。

有些地方把这一天叫做观音会。是的，就是集市的意思。寺庙周围的自然形成了一个临时性的商业街区。卖香的、卖蜡的、卖纸钱的等等。卖小吃的小摊也来了，炸糖糕、卖凉粉、烤串、套圈、射气球等等应有尽有。小孩子最开心，大人们磕头他们不放在心上，在乎的是庙会上的各种小吃、玩具等等。观音圣诞在基层社会早已演化为一种复合性的社会活动，宗教的功能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它的交易、社交和娱乐等功能都混杂在一起了。严肃的信仰活动和世俗的热闹混在一起，无法分辨出哪些是神圣的部分，哪些又是世俗的内容。

居士们这一天过得比较讲究一些。提前几天开始吃素的人很多。当天早晨的礼拜中诵读了观音菩萨的普门品。普门品是《妙法莲华经》中的一品，主要讲述了观音菩萨如何救助各种灾难，并且还记载了观音菩萨如何帮助人们脱离困境的故事。文中所列的各类灾害非常具体，火坑、刀杖、罗刹恶鬼等等，范围很广。虽然念的人不一定全都相信具体的场景，但是念却是一种习惯、一种仪式感。念完回向之后就把功德分给活着的人、死去的人以及所有的亲戚朋友。

农村的老太太们过这个节日也有自己的办法。早晨起床洗脸之后，在灶台上面先点燃三炷香。口中不停地说着什么，所说的内容都是固定的句子，并不多，主要是汇报和请求批准。今天是农历二月初九，也就是观音老母的生日，在这里给观音老母烧香祈福，请观音老母保佑老大在外面开车平安无事，也请观音老母保佑老二的家庭和睦幸福，保佑老二的妻子顺利怀孕，也请观音老母保佑小孙健康成长、乖巧懂事。说完之后就把香插到门框上了。不用仪式、不用顺序，就和菩萨说话了。按照传统的佛教来说，这样的做法不算是正确的修行方式，在民间也根深蒂固。不能改也不能改。

今天吃的什么东西是有说法的。许多地方都讲究吃生菜。生菜谐音为“生财”，在广东地区尤为重视。北方有的地方喜欢吃饺子，韭菜馅的，韭菜长久财，也是个意思。食物谐音祈福这套符号系统在民间节日中不断重复出现，元宵团圆、年糕高升、饺子元宝，换汤不换药。二月十九吃生菜包，生菜叶包炒饭炒粉炒肉丁，一口下去脆生生的。这种吃法本身并不难，沾了日子的光就变成了应节食品。

观音信仰由印度传入中国之后，性别就已经发生了变化。印度的观音菩萨是男性形象，并且留有两撇小胡子。到中国逐渐成为女性的形象，在宋朝之后基本上就固定下来了。这种变化已经被一些学者研究过了，认为它和中土母性的崇拜有关、和儒家的孝道有关、以及道教西王母的形象的影响等等都有关系。老百姓并不在乎这些考证的事情。老百姓认可的是一个慈眉善目的中年妇女的形象，穿着白色的衣服、拿着干净的瓶子，在瓶子里插上柳枝。该形象已经固定了数千年之久。二月十九挂出的画像和塑像都是一样的形象。

观音圣诞日的禁忌各地口传不一。有人说这一天不可以杀动物，包括鸡、鸭和鱼等都不能动刀。有人说这一天不可以吵架，一吵架这一年就不顺利了。有的人认为这一天要穿整洁的衣服，破烂不堪或者脏兮兮的都不能穿上身。有人说这一天许的愿望是最灵验的，过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说法来源不明，一代又一代地口头相传。相信的人就按照他说的去做，不相信的人就听凭他们自己去干吧。同一个村子里面既有汉族人又有少数民族的人，彼此之间相处得很好。

年轻人对于二月十九的看法存在很大的分歧。一部分人跟随家里的老人生活，让磕头磕头、让烧香烧香，属于被动参与。有一部分人完全没有感觉，阳历哪天记得不真切，阴历哪天更清楚一些，在二月十九那天刷手机刷到不知道为止。还有一些人把这一天当作一种文化符号，在社交平台上使用，并附上一张寺庙的照片以及一句“菩萨保佑”的话，然后点个赞就完了。信仰的形式在一代又一代中逐渐消逝，这是可以看见的。

寺庙里出家人的这一天是最忙碌的。凌晨3点就起来了去开山门，香客人山人海。维持秩序要依靠义工、保安等力量。磕头用的垫子前面排起了长队。磕一个头换下一个。大雄宝殿前的香炉里插满了香，火苗蹿到人的腰部那么高。消防车停在了山门处，并且已经做好了准备。这样的场景在全国各地的庙宇中大同小异。出家人这一天说的话比平常多了很多，讲观音的由来、讲拜佛的规矩、讲怎样回向、怎样许愿、怎样还愿。同样的事情被重复了上百次。晚上吃完饭之后香客们都散去了，寺庙又恢复了宁静。明天要上早上的课、晚上的课，要扫院子。

二月初九晚的时候，在一些地方会放河灯。灯光为用纸折叠而成的莲花形，中间插入蜡烛或电子灯。一盏接一盏顺着流水漂走，岸边的人望着灯光越飘越远。放灯的人心中所想也各不相同。有的为逝者指明道路，有的为活着的人祈福。有的只是为了看而凑在一起。灯漂走的轨迹，在民间信仰中就是愿望送达的道路，漂得很远或者漂得很稳就会让人感到踏实，如果翻了的话就会让人心里一咯噔。小孩子拿着一根木棍去拨弄水面上的灯光玩耍，大人们制止了。河灯慢慢地散开了，在水面上留下了一颗颗闪烁着光芒的小星星。远处桥上的行人正在用手机拍照。拍摄完毕之后在朋友圈中配上祈福两个字。

一天的意义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不一样的。寺庙里的日子就是佛事日，而居士们则是修行日，普通的信徒则是祈福日，商人则是做生意的日子，小孩子则是吃喝玩乐的日子。不关心别人的就是平凡的一天。同一天被分成各种各样的用处和各种各样的记忆。以后每年都这样循环一次。中间的部分有一些东西在减少，另一些则在增加。老香客的人数一年比一年少，新的游客人数却是一年比一年多。庙门口开始卖门票了，素斋也可以用手机扫二维码了。功德箱上面有收款二维码。观音就是原来的观音。跪下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许的愿望和别人的一样，都是些平常的事情。身体健康、事业有成的学生孙子出息。二月十九就这样一年年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