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依族大年初一。老一辈的人把这一天叫做“根日期”,也就是过年第一天的意思。和汉族正月初一并不是一回事。布依族自己使用的历法中,年头的表示方法不一样,但是长此以往之后,农历正月初一就变成了固定的节日了。寨子里面的人会提前一个月左右开始准备东西。杀年猪、打糍粑、烤米酒。一天天地做好自己的事情,一年年地把日子过得好一些。

初一时就要抢新的水源了。抢新水是布依族大年初一最隆重的仪式,没有第二个。第一个担子被谁抢到了,那么这个家庭全年的运气就会很好。鸡叫头遍的时候,寨子里面的女人就摸黑出去了。扁担上挂着一个木桶,手电筒发出一道光芒,在田埂上移动。井边或山泉口处已经有个人蹲下了。不吵也不闹,各自排队。水桶靠着水面就会下沉,咕咚一声就满了。挑回家倒进水缸里,然后用一瓢开水煮沸,再把茶叶放入水中浸泡,用来祭祀祖先。抢新水要选好时间。大致为寅时末到卯时头之间的时间,也就是天快要亮的时候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的那一段时间。不是说早来一点就算了,迟到也不行。年轻人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是老一辈的人就会这么说。虽然嘴里说着要节约用水,但是有些人为了图方便,打开水龙头接了一壶水回家。老规矩稍微有些不同。

新的水挑回来之后就是祭祖了。堂屋里中间放着一张八仙桌。桌子上面放着猪头、整只鸡、糍粑和米酒。猪头要煮得很烂,用筷子可以戳进去。鸡是一只完整的鸡,它的头昂起,腿收进了肚子里面。糍粑切成长方形的小块,再叠放三层。在香炉中摆放三根香,袅袅升起的烟雾,一直向上飘去,形成一条笔直的线。布依族的祭祖不会烧纸钱,而是用香火、供品来与祖先交谈。家长们带着全家人老老小小来到神龛前磕头。口中不断念出祖先的名字,并且由近及远地数着,一辈又一辈地往上数去。念到哪一节就吃哪一节。米酒斟三巡。第一次巡礼是向天地致敬,第二次巡礼是对先祖的祭拜,第三次巡礼则是全家人一起喝。小孩子是不能喝酒的,只是用嘴碰一下碗沿而已。仪式很短,大约十分钟左右就结束了。供品撤下之后再加热一下当作早餐吃。

早上的饭菜都是素食。大年初一这一天不能吃荤腥这是硬性规定。布依族初一素食的传统和汉族不同,并不是为了斋戒,而是为了避免触犯神明。米饭搭配酸菜、炒一份干笋、煮一碗青菜豆腐汤。酸菜是年前就开始腌制的,在老坛子里浸泡一段时间后取出切成长条状,然后用干辣椒炝锅、爆炒,酸辣味直冲鼻腔。干笋泡软后切成小块,用少量的油和盐进行清炒,吃的时候会发出“咯吱”的声音。豆腐是我自己磨的,用的是石膏点的,嫩到筷子都夹不进去了。吃清淡一些,让肠胃休息一天。有的家庭甚至连油都没有放,用水煮的菜蘸着糊辣椒水吃。老人说,正月初一吃素,一年清净。信不信由你,规矩传了几代人都会。

布依族在大年初一

天亮之后,年轻人就去串寨子了。不能光手里空着手去,要带点东西去,糍粑、糖果之类的。到哪家人家去要先叫一声“根日期热”,翻译过来就是过年好。主人端来一碗米花茶给客人喝。米花是用糯米蒸熟后晾干,在油锅里炸至膨胀如小棉花球的状态。把滚烫的开水倒进去,再加入一勺红糖、几粒花生碎。喝了一口甜甜的嗓子都快麻了。坐不了多久就换了另外一家。寨子很小,一百多户人家,在一个上午里走不完。互相认个脸。哪家新添了人丁,哪家老人身体好,走一圈都知道。在路上遇到挑水的人、劈柴的人,点头致意,侧身让路。

中午不睡觉。布依族有一句俗语,初一午睡田坎要塌。谁都不敢试。实在累了就坐在火塘边小憩,手里还拿着活计。妇女搓麻绳,男子编织竹篮。手里拿着东西的时候就让自己的大脑放松一下。火塘里面放了几个红薯,外皮已经烤得很干裂了,一掰开来就会冒出热气来。分着吃。说话不多,有说有停。初一的时候不要打扫卫生,也不要往外面泼水。害怕把财气都给扫出去了。瓜子壳、花生壳等垃圾散落在地面上,在上面踩踏会发出“嚓嚓”的声音。等到初二早晨再来收。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去压灭。

傍晚的时候吃的是团圆饭。素菜撤下之后,腊肉、香肠就上来了。腊肉是用柏树枝来熏制的,切成薄片之后非常透明,而肥肉的部分则如同琥珀一般。香肠灌的是瘦肉比较多,一咬就有一股酒香。酸汤鱼必须有。稻田里的鲤鱼被剥皮洗净之后放入酸汤中煮熟。酸汤是用西红柿、米汤一起发酵而成的,颜色鲜红亮丽,酸味持久不散。把鱼煮熟之后再捞出来,用糊辣椒蘸着吃或者用水来蘸着吃。蘸水里面放折耳根、蒜泥、盐巴、花椒粉。折耳根的腥香味和鱼的鲜香味混合在一起,布依族人喜欢这样的味道。鱼吃完之后汤泡饭,可以多吃两碗。吃饭的时候不能谈论重要的事情,要劝酒就劝菜。把米酒满满地倒进碗里,轻轻一碰之后就来上一口了。喝得高兴就唱起酒歌来。曲调比较简单,歌词则是现编出来的。唱收成、唱天气、唱牛马壮实。不唱愁的。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火塘里又加了一些木头。松木柴火很硬,烧起来噼里啪啦作响,火星子向上窜。一家子围在一起坐着,脸被太阳晒得火辣辣的。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小。播什么都可以,只要发出声音就行。小孩子的耐力有限,就歪在大人的腿上睡觉。把孩子抱到里屋去,盖好被子。火塘边上的人又坐下。布依族大年初一的规矩只有一个,就是让祖先和活着的人都吃得香、睡得安稳。挑水是为吃饭而做的,祭祀祖先也是为了吃饭而做的,吃素也是为了让以后更好的吃。寨子静下来。有时候狗会叫两声,远处有人放烟花,一闪而过又熄灭了。火渐渐地小了下去,只剩下一片红炭。用灰色的东西盖上,第二天就可以揭开使用了。一天就这样过去了,和往常一样。

布依族在大年初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