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八月十五的时候，大街上弥漫着桂花的气息。行人手中拿着月饼盒，上面印着金色和红色。超市的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礼品盒，音箱里不断地播放着老歌。这些事一年又一年地发生着，但是每年却都是一样的事情。还没有看到月亮的时候，空气中就已经弥漫着一种期待的味道了。

古人描写中秋节的时候，句子很多。多到可以编写很多本书。这些话流传下来，并没有错。月亮只有一个，在天空中已经存在了几千年，曾经被李白、苏轼所欣赏，也曾被张九龄所喜爱，更曾被一些不知名的人所倾倒。他们抬起头来，低下头去写字。写完之后，纸张已经变黄了，墨水也变得黯淡无光了，但是句子还留着。“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这是张九龄所写的十个字，把空间的感觉表现得非常到位。海边的人看到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城里的居民推开窗户也可以看到同样的一个圆月。相距万里的地方，抬头的时间差不多。月亮就是使者，不会讲话的人充当了中间人的角色。古人没有手机、网络，但是他们有一个群聊界面——月亮。在同一种情况下往天空中看去，就相当于彼此之间发送了一个表情包。

苏轼的“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流传得更加广泛一些。这句话问得没有逻辑性，就像喝醉了酒的人所说的一样。正经的人怎么会去问月亮什么时候出现的呢？但是这样一问，就找到了原因。后人过中秋节的时候一定要提到这句话，如果不提的话就感觉没有把酒喝足了。实际上苏轼原词后面还有一段很长的文字，描写天上的宫殿、月亮里的仙子、人间的悲欢离合等等。大多数人记不住全部内容，所以只记得开头两句话。够用了。前两句就把情绪提到了最高点。月亮什么时候出现并不重要，但是喝酒的时候有一轮明月陪伴着你。喝闷酒就是一个人喝酒，而对着月亮喝酒就叫做风雅了。这就是不同之处。

杜甫写月亮属于另外一条路。“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这句扎心。月亮哪里会有故乡和他乡的区别呢？从物理学的角度来看，并不存在这样的东西。但是人在心里会存在这样的想法。离开家乡的人望着月亮的时候，总感觉老家的月亮要更加明亮一些。并不是因为亮度的问题，而是由于记忆叠加的结果。老家的院子里有一棵槐树，在月光下可以听到父母交谈的声音、闻到厨房里热腾腾的食物香味。月亮底下的一切都把月亮照亮了。杜甫把这样没有道理的明亮写了出来，并且把它当作真理来写。露水白、月亮明，五个字一组，就像两块石头叠在一起一样，很稳固。

王建的“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秋思这两个字很有意思。思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它写了“落”字，好像秋天思念的是桂花、树叶、雨点一样，可以从天上掉下来。洒到哪家就算哪家。倒霉的人继续着，不倒霉的人也会遇到一些事情。中秋节晚上在院子里望着明月的人，或多或少都会带有一点秋天的气息。想人、做事、想以前某个中秋节的。月亮不管这些，只管发光。人为地给自己的行为加上一层戏剧性的色彩。

还有辛弃疾。他写道：“回忆起中秋时节丹桂盛开之时，在酒杯之中，月亮也在酒杯里。”这人会玩。不直接去看月亮，在酒杯中倒入月亮。桂花也被倒入了酒杯中。端起来一喝，花和月一起下了肚。醉得有理有据。这样的句子带有动作、带有画面、带有酒杯碰嘴唇的声音。比起空洞地说月亮真的很圆来得好上一百倍。

民间流传的一些话，并不怎么文雅，但是很直接。“月圆人团圆”，四个字，朴实无华。老太婆说的、小孩说的、没有读书的人也说过。雅句为文人自己发出的感叹，而俗语则是人们共同遵守的原则。中秋节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桌子旁边，菜肴已经摆好，酒也已经斟满，月亮升到了大树梢头。家里人举杯说一句“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没有人会认为这是老套的话。话不在于文绉绉，在应景。

“月到中秋分外明”，这也是大白话。从气象学的角度来看，中秋节的月亮并不一定是最亮的。在秋分前后的一次满月，由于角度适中、大气透明度较高，所以看上去会比较明亮一些。古人没有气象学的概念，只能依靠自己的眼睛和直觉来做出判断。这句话下得非常准确，一代传到千代、万代下去。八月十五的月亮从东山上升起的时候，那一轮圆月是黄澄澄的一片，在天空中显得非常大。逐渐升高、降低、变色、发光，非常耀眼。地上的树影子非常清晰，就像剪纸贴在地上一样。看过之后都会觉得，今天晚上月亮要比平常时候亮一些。

写中秋节并不是只有快乐的事情。有的写了孤独，有的写了离别。徐有贞写道：“阴晴圆缺都不必说了，只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就是想通了的话。月亮的阴晴圆缺并不能控制住人世间的好时光是可以抓住的。好的时节就是今天晚上，就是现在这一刻，在桌子上的一块月饼、壶中的一杯酒。不要去想那么多，一想到就看不到月亮了。按照自己的轨道前进的人，按照自己生活的时间来生活的人都会这样做。能够遇到一个晴朗的中秋节，月亮没有被乌云遮挡的话，就算是赚到了。

文雅句子背后所蕴含的逻辑关系。文人描写中秋节的时候，用的是月亮作为工具，而材料则是作者自己的处境。张九龄担任荆州刺史时，远离家乡，在天涯海角之时，写下了一首千古流传的诗篇——《长恨歌》。苏轼在密州的时候，和弟弟已经七年没有见面了，在这个时候他写下了“明月几时有”的诗句。杜甫颠沛流离了大半辈子，才有了“月是故乡明”的诗句。情况不一样，但是月亮是一样的。同样的月亮，在不同的境遇下被人们看到的时候，会反射出不一样的光芒。把光变成文字，就成了诗词佳句。

现在的人都会在中秋节的时候去看月亮。手机先看。拍了照片之后发到朋友圈里，并且配上一句古诗，很有趣吧。古人的句子可以做成图片的工具了。也罢，使用的时候说明没有忘记。句子的生命力在于它的运用，并不是存放在书本里的。小孩子背诗背到了明月几时有，大人们就接上句把酒问青天，这就是流传下来了。方法不同了，但是基础没有改变。

巷子里面有人在叫自己的孩子回家吃晚饭。楼上的窗户还亮着灯，一家人围坐在一张桌子上。当月亮升至中天的时候，已经变小了一些，并且变得非常明亮，发出的是白色光芒。地上的声音渐渐地安静下来了。桂花香一陣接著一陣地飄來，甜甜的。又到了一年一度的中秋节，月亮依旧是那个月亮。这句话依旧如此。人们面对着一个圆明之夜的时候所想到的话，古人已经替他们想到了。你就看着吧，你就读着吧，你就把酒满满地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