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雷声轰鸣着敲打着窗户的时候，老一辈的人手中的工作就会停止。并不是因为害怕才这么说的，而是觉得这个声音不太对劲。夏天打雷的时候，在云层上滚动着雷声，很闷。冬天雷击发生的时候，好像天空被撕开了一道裂缝，很脆，有金属的声音。上了年纪的农民把这叫做“冬雷震乾坤”。后面的下半句不太常用——“乾坤震，万物惊”。

民间对于冬雷的说法已经流传了数千年之久。据《淮南子》记载，在冬天的时候雷电四起，蛰伏在地下的虫子也都死了，阴阳两极开始争夺天下。古人观察天象并不用数据来分析，而是从整体上把握到一种平衡的状态。冬天为阴性之季节，万物应当隐藏起来。雷属于阳气，具有生发的作用。大冬天阳气硬生生地冲了出来，就相当于一个人应该睡觉的时候被别人强行摇醒了。该种说法是不正确的。但是它在气象学没有出现的时候就帮助人们解决了许多不能解决的问题。

翻看以前的年历。公元1616年，即明朝万历四十四年的腊月初九夜晚，北直隶地区的冬天雷声很大。同一年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称帝，并建立了后金。1643年的冬天，在盛京城中雷雨交加，皇太极在清宁宫突然去世。1812年的冬天，在河南省和山东省等地出现了多次冬雷现象，第二年天理教起义攻入了紫禁城。事情记载于地方志、宫廷档案中，并非野史。但是把冬雷、大事强行捆绑在一起，带有事后补救的味道。冬雷每年都会出现，但是出大事的年份人们记得很清楚，没有发生什么大事的年份人们却很少提起。这就是选择性的记忆。民间谚语是经过选择的记忆堆积而成的。

气象学不会承认这样的因果关系。冬天打雷属于强对流天气现象，并不和任何的社会变迁有直接的关系。冬天冷空气压得很低，南方暖湿气流有时会异常地往北抬升，这两股气流交汇处的温差和湿度差拉得很大，积雨云内部电荷分离很剧烈，正负电荷击穿空气，雷就炸了。这个过程在夏天比较常见，在冬天则比较少见。少见并不等于反常。大气环流每年都会发生变化，冷冬暖冬交替出现，厄尔尼诺和拉尼娜现象不断上演，在寒冷的冬季里也时常会有雷鸣电闪的现象发生。气象台把这叫做“冬季雷暴”，属于灾害性天气范畴之内。

但是老百姓并不在意积雨云中的电荷被分离开来。老百姓最在意的就是去年冬天打了雷之后，田里种植的农作物是否会受到影响。这样的担心是有依据的。冬雷一般伴随着温度急变。暖湿气流冲上来的那些天里，大地变得比较松软，越冬作物错觉中认为春天已经来临，于是就开始萌发。紧接着冷空气又来了，一场冻雨过后，小麦、油菜全都冻死了。这就是冬天旺盛、春天衰弱的现象。冬雷之后一般会迎来强寒潮或者雨雪冰冻天气，给农业生产和电力供应带来直接影响。在2008年南方冰灾发生之前，湖南省和贵州省的一些地方在一月中旬就出现了罕见的冬季雷暴。当时没人在意。半个月之后，由于冻雨的原因导致了电网被破坏，京广线也中断了，数以百万计的旅客被困在了路上。冬雷就是这场灾难之前的预兆信号，在气象雷达中可以看见回波，但是决策链却没有及时跟上。

农业界的老人把冬雷叫做“腊鼓”。腊月里敲起鼓来，把冻僵了的羊也给杀死了。意思是冬天雷声过后，紧接着而来的寒冷会把畜棚冻透。这样的经历已经传了多少代的人了。查阅农业气象灾情资料，冬季雷电之后第二年的春天就会出现倒春寒的现象，概率要比平常高出四成左右。不是雷的问题。就是由于那个大气环流配置造成的，本身就说明了极地冷涡不稳，容易向南甩出强冷空气团。雷是结果，并不是原因。大面积的气候异常就是幕后黑手。

地震系统的人都看过冬雷了。在1975年海城地震之前，震中地区出现了地声现象，一些居民反映这种声音类似于闷雷。在1976年唐山大地震之前，丰润地区也出现了类似的报告。地声、冬雷很容易混淆。地声的频率要低一些，在脚下传来，冬天里的雷声是从天上来的。普通人分不清。因此每当冬天有雷声的时候，人们就会联想到地震，在社交网络上，“冬雷震电说”每年都会传播一次。中国地震台网中心曾经对此进行了解释，地震之前的声发射现象和气象雷暴之间没有任何联系。但解释归解释。当人们听到冬雷的时候，脑海中出现的第一个想法仍然是“恐怕要发生什么大事了”。

集体潜意识并不是全部都是迷信。农业社会依靠天时地利来获得粮食，而天象出现异常，则会使得农作物产量下降，从而引起粮食价格波动、增加徭役负担和社会不稳定。古人把冬雷和大事联系起来，实际上是用天象来说明生存的压力。连老天爷也不遵守规则了，在地上生活的人还能过得好吗？这个因果关系在气象学中是不存在的，在社会心理学里却可以站得住脚。

近年来冬天雷暴的发生率确实有所上升。国家气候中心的数据就摆在那里。在2000年以前，黄河以南冬季雷暴年平均不足一回。从2010年开始，在江淮地区冬季雷电的发生频率增加了两倍以上。2024年1月份，在河南、山东、河北南部等地出现了大面积的冬雷天气，并伴有暴雪，郑州一小时内降雪量打破了建站以来的记录。由于全球气候变暖，使得大气的持水量增大了，冷暖空气相遇更加频繁激烈，在冬季出现强对流天气的可能性也降低了。冬雷已经不是小概率事件了，它正成为冬季极端天气链中的一员。以前十年一遇的事情，现在已经三年五次才遇到一次了。

民间的说法也有它韧性的存在。“冬雷震电，兵戈相见”，这是明朝话本中经常出现的一句话。现在没有人相信兵戈了，但是换成“冬雷震怒，极寒天气”这样精准的说法也是一样的道理。古人的说法和现代人所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情——冬雷就是系统的不稳定的表现。古人认为是阴阳失调造成的，而今人则认为是由于气候系统的失衡所导致的。名词换了一下，但是直觉并没有什么不同。

气象台发出的警报越来越多。冬雷之后72小时之内，要密切关注寒潮蓝色警报、道路结冰黄色警报。大棚蔬菜铺设好薄膜之后，养殖场加固围栏，输电线路提前进行巡查和除冰工作。比起谈论预兆来，发生的事情要实在得多。预兆是要回过头来看才能够证明的东西。大风雪打在脸上时，重要的是煤球够不够烧、水管包没有包上保温棉。

冬雷的声音其实只是一种提示。今年冬天比较不平静。告诫人们不要用过时的老黄历来应对当前的新情况。古人听到冬天的雷声就会翻开《五行志》，去查询以前朝代的灾异情况，而今人听到冬天的雷声应该打开的是气象APP，并且查看雷达回波图。工具换了，但是警惕性没有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