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送灯，也就是上元节点灯。这件事在北方叫做“送灯”，而在南方一些地方又称为“开灯”。同样的一个动作、一样的规矩。

上元节就是正月十五。道教中的一个节日，即天官赐福日。民间不管这个，只管点灯。送灯就是给祖先坟前送去光明。活着的人过年，死了的人也要过年。送灯是单向的，活人往坟地走，带着灯笼、蜡烛、纸钱和供品。坟地设在村子外面，在天黑以前要送到。点燃之后人们就往回走了，并且不允许回头。回头灯熄灭了，是老一辈的人所说的。

关于点灯的历史没有人能够确定。东汉明帝的时候就有燃灯表佛的说法。唐朝的时候宵禁就解除了三天。宋太祖乾德五年把放灯的时间延长到了五个晚上。地方志中记载：“上元张灯，从十四日到十六日。”明朝的时候又改为十天。这些都是城市的事情。乡下的送灯和佛教、道教没有关系。农村的人只晓得坟头上的一盏灯一定要亮着。熄灯就相当于断了香火，而香火又和子孙有关。一个家族在正月十五的时候坟前没有灯光，村里的人都会记住这件事一年。

最早的灯笼是用荞麦面粉捏成碗形，在锅里蒸熟后，再倒入豆油、搓上棉线点燃。面灯可以防止风吹。大年初一刮着很大的风，豆油灯很容易就熄灭了。后来换成了红色纸糊的灯笼，在里面放上一些小蜡烛。之后就用玻璃罐头瓶，里面坐着半截蜡烛。现在有的人直接去买电子灯、装上电池、红色塑料壳，一打开就可以发光三天。年轻人为了省事。老人不相信。老人说电子灯不是火，火是阳间的东西，电不是。坟前必须要点明火。这是规矩。

送灯的时间非常准确。正月十五下午三四点左右就出发了。太阳落山之前一定要把灯点亮。俗话说，“早送灯、早发家”。其实是为了怕晚上走路不方便。坟地大多位于荒地和山坡上，积雪还没有融化的时候，土路就变得非常坚硬了。年纪大一点的人走一趟很费劲。家中男性成员要负责送灯，而女性成员则不能去坟地。未婚女子不嫁，已经出嫁的也不回来。这条现在松了。城里的公墓男女都可以去，没有谁会特别在意这一点。乡村里还有。

供奉的物品只有三种。馒头、苹果和一块烤肉。馒头点红点。苹果带把的不带把的就不要了，就是没有后的意思。把三样东西摆放好之后再烧纸钱。纸钱分为两种，一种是黄表纸叠的元宝、印刷的冥币等等。烧的时候用树枝画一个圈，圈口向着坟墓。纸灰不能飞出圈子之外。飞出去的钱被人捡走了。又是一番说法。

点灯就是送灯的主要步骤。灯笼放在坟门处。坟门就是墓碑前面的一个土台。以前讲究人家每个坟头上都有一盏灯，父母一盏，祖父母一盏，曾祖一盏。点燃灯笼之后等待大约半分钟的时间来观察一下火苗的情况。火苗一直向上窜，即使风再大也不会摇晃，所以今年应该会顺利一些。火苗时明时暗，要快点把身体挡在风口外，不然就得换上蜡烛了。关灯是很不好的事情，所以要重新打开灯，并且要磕头三次。

灯不能点亮了就离开。要坚守一段时间，但是时间长短各不相同。有的人等到蜡烛烧到三分之一的时候才去睡觉，也有人一直到天黑透了才去休息。守灯的时候往坟头上铲一些土。北方正月初一的时候大地还没有解冻，土地上都结成了冰块。带来的铁锹不够用，只能勉强使用。意思到了就好，祖宗不会挑剔。

送灯还有一个规矩叫作“灯不留火”，即在送灯的时候不能留下火苗。人走了，灯也不能带走。灯笼、蜡烛燃烧完毕之后就会熄灭。没有完全燃烧的不能吹，也不能退回。剩下的纸钱和供品不能退回。送出的东西就是那个地方的。拿回来不吉利。小孩子不懂事偷拿了几个供奉用的苹果，回到家就被父母打了一顿。现在无所谓了。供完了自己再吃掉，说这是“祖宗赏的”。说法不同了。

上元节的灯笼在城中变成了灯会。送灯和灯会是两个不同的系统。灯会比较热闹。花灯、猜谜、舞龙等。官府举办，商家出资赞助。宋朝汴京城的灯会，“灯山之上，金碧辉煌。”明朝时南京的“秦淮灯船”，是天底下没有过的。这已经是另外一回事了，在农村里是不会参加进去的。乡村只有在坟前点上一盏面灯。一东一西，彼此没有影响。同一个月十五，两种不同的逻辑。城里的人都会到街上去走一遭，而乡下的人都会去到坟地走一遭。

关于灯的数量也存在一定的说法。送灯要单数，不能双数。一盏、三盏、五盏。双数灯是用来举办白事的。家里几代人埋葬的人就点几盏灯。曾祖父母以上的坟墓合并为一个，用一盏总的灯来表示。这就是所谓的“一盏照三代”，灯盏的位置是有主次之分的。辈分最大的坟灯最大，两边依次小一号。面灯大小可以用手去捏。老太太捏面灯很有本事，灯沿上捏了十二个褶子，表示一年中的十二个月。褶子捏得很深，雨量大；捏得浅的时候，天气干燥。这是附带的功能。最主要的用途还是照明。

灯油也是有区别的。豆油是最正宗的灯油，其次是菜籽油，最差的是棉籽油，也就是我们所说的“烟大”。捻子要用新的棉花搓制。旧棉絮不好用，旧棉絮燃烧的速度比较快。捻子粗细影响到亮度以及燃烧的时间。粗捻子很亮但是耗油很多。细捻子省油但是风吹一下就会熄灭。面灯里剩下的油只有七成左右，这些油流了出来，并且燃烧到了面碗上。面碗烧着是吉祥还是不祥各地的说法不一样。有人说旺，有人说是灭。相信哪一个就听自己家里的老人说过。

当坟前的灯亮起来的时候，整个坟山就星星点点地亮着。同一个家族里各个分支的家庭灯互相认识。灯越多的人家就越好。哪盏灯少了呢？可能被搬走了。搬走了的人再也不会把灯笼送到坟前了，于是坟地就变得漆黑一片。坟黑三年之后，地界就不再属于你了。这是老理。现在的公墓已经不允许使用明火了，取而代之的是电子灯光。电子灯都用的是红颜色的塑料壳子，并不能分辨出哪家旺、哪家弱。规矩在变。不变的就是正月十五这天，活着的人去死人的那边跑一趟。跑了之后再煮元宵。

煮元宵是在送灯之后的事情。元宵馅是黑芝麻、花生和糖。北方的元宵是用摇的方法做成的，并不是用手包起来的。方形馅块沾上水之后，在糯米粉中滚动。滚到圆为止。汤圆是用糯米粉包裹而成的，皮很薄、馅很多。北方称元宵，南方称汤圆。虽然名字不一样，但是都是一些圆形的东西。圆对应上元月圆。吃完了元宵之后这一年就算结束了。第二天就要去上学了，也要去打工。正月十六的时候火车站人最多。

送灯这件事情并没有被记载到任何正史当中去。地方志中有时会一笔带过地提到，“邑人于上元夜送灯墓所。”没有详细的记载，都是通过口耳相传的方式流传下来的。流传到现在是断断续续的。三十年前每个村子里都会有人去送。现在的村子坟地全部迁移到了公墓里，而且公墓是不允许点蜡烛或者烧香的。送灯变成了摆花。鲜花和塑料花都出现了。花比灯更环保。花不需要人去守着，等它烧完了也就结束了。放下了之后就走了，回头一看就知道了。一排排的墓碑前都摆放着各种鲜花。花是没有火焰的，但是花是不会熄灭的。

灯会灭。送灯的人已经去世了，但是会有其他人来接替这份责任。这是相信这套规则的人所想。不相信的人把民俗当作一种文化现象来研究，并且有民俗学专家做过记载。地方文化馆曾经拍摄过专题片。看完电影也就结束了。正月初五晚上应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在乡村通往墓地的小路上，在下午三四点的时候，还有人提着灯笼走在路上。灯笼是用红色塑料袋包裹起来以防止风吹走的。走一段歇一段，在路上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