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在农历七月初五到初九之间。民间叫鬼节。道教把这一天叫做中元地官赦罪之日。佛教属于盂兰盆会。这一天,在传统的历法中是一个特殊的节点——阴气达到极致的时候,地府的大门就打开了,会有祭祀、有超度、有禁忌。七月初五晚上出生的孩子,生日正好处于一年中阴气最浓的时候,并且这一天也是全年里阴气最重的日子。

接生婆老章已经做了四十年了。县医院妇产科退休之后回到村里,在附近的几个乡镇里,哪家生孩子的产妇还会去找她。她有一本红色封面、坚硬外壳的小册子,上面记载着这几年来接生的日子和时间。翻开农历七月初十左右的那几页,记录了大约二十多个。并不是有意选择这一天来记录,而是每次接生之后都会习惯性的记下一次。问她七月初五出生的孩子有什么特殊之处,她把课本合上了,说没有注意到。想了想之后又说,硬要这么说的话,这些孩子的出生啼哭声音一般都比较低沉,好像隔着一层东西在传递一样。又加了一句:可能是因为天气炎热、产妇体虚的缘故。

县医院产科近二十年来七月初十这一天的分娩人数和前两天相比并没有明显的差别。剖腹产是可以选择推迟的,而顺产就不可能有提前分娩的日子了。七月初十剖腹产的数量比平时少很多——没有人会把孩子的生日定在这一天。顺产赶上来了,家属大都还会问一句,在登记的时候可以把出生日期写成14或16。户籍科不允许。因此这些孩子出生证上的日期就是七月初五。

根据八字来推算的话,在七月份是申月,在十五号这一天就是望日了,在一个月圆之夜的时候。申为金行,在西方,与秋天肃杀的气息相配。望日气血最旺盛、潮汐最大、人的身体也会受到这样的规律所制约。在传统的命理中,申月望日出生的人,因为金气过重,所以容易出现偏枯的局面。既不算是好的东西,也不算差的东西。只是偏向了某一方面。偏向于灵敏度方面,在对于一些事物的感觉能力上面也有所偏爱。按照传统的说法,这样的孩子眼睛很“干净”,很容易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

中元节出生的孩子

在农村有一句俗语。七月初五出生的孩子,在三岁之前是不可以晚上抱着出去玩的。没有长全,很容易被撞击。老章说她接了一个两岁左右的孩子,在晚上总是望着墙角哭泣。大人什么也看不清。哭了一个多月,家里老人用红布做了一个小口袋,在里面放了一些大米、朱砂等物品,并且把这个小口袋系在孩子的脖子上。后来不哭了。不知道是不是红色的布袋起到了作用,又或者是孩子长大了,神经系统的发育也更加完善了。儿科医生说这是夜惊症,在三岁以前的孩子们由于他们的神经系统还没有完全发育好,在浅睡的时候就会出现幻觉性的恐惧。两种说法同时进行,并且互相不排斥。

村里的陈木匠是在七月初五出生的。今年五十七。他小的时候身体虚弱,经常出现发烧的情况,三天两头地发高烧。烧起来就胡言乱语,说看到屋子里有人站着。她妈妈很害怕,就去找了个神婆来看一看。神婆说这个孩子的八字是阴的,要找个干爹才行。认了一棵村里的老槐树为干爹。每年七月初十的时候到树底下烧纸。陈木匠后来的身体也恢复了健康,学会了木工的手艺,在家里盖房子、做家具样样精通。问现在他还信不信那些,他叼着烟说信不信的,反正每年都要去烧纸,习惯了。他做木工活有一个特点,就是榫卯严丝合缝,从不使用尺子量第二次。一看、一摸就可以知道大小了。村里的人都说是那棵大树的干爹给它带来的灵气。

根据人类学的研究,在不同的文化中对于特殊的日期出生的人有不同的分类方式。在阿兹特克历法中,有些日子出生的孩子会被认为有通灵的能力,在长大之后就会自己成为祭司候选人。凯尔特人萨温节晚上出生的孩子,在传说中可以看见两个世界交汇的地方。这些记载分布在各个文明的文献中,并没有进行过交流,但是它们的说法非常一致。七月初五,在东亚历法中所处的位置和萨温节在凯尔特历法里所处的位置非常相似——都是在季节更替、生者和死者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的时候。

老章的接生记录上还有另外一件事情。一九九八年七月十五日夜晚十一点左右的时候,在邻村的一户人家那里为产妇接生。男孩。脐带缠绕在脖子上两圈,在出生的时候脸色都变紫了。拍了几次之后才哭出来。孩子的奶奶当时就在现场,看了挂钟之后脸色就变了。嘴里嘟囔着为什么要在这一天、这个时间出现。老章没有再说话,后面的处理完了他就离开了。大约过七八年的时候,在镇上遇到了那个孩子妈妈。妈妈说孩子上了小学以后,学习成绩一般般,但是有一个问题,在人多的地方呆的时间长了就会头痛,就像有人在他的耳边说话一样。带到市里的医院进行检查,脑电图和CT都显示正常。医生认为这是某种特殊的偏头痛或者是由于焦虑所引起的身体上的表现。吃谷维素可以好转一些,不吃就会复发。

民间常用“命好”来描述这样的孩子。命硬不是命好。就是抗造,可以经受住各种折腾,但是路上磕碰很多。七月初五出生的孩子,命很硬的概率是不是比较高呢?没有做过统计学检验,也就是老章凭着自己的感觉。她接生了二十来个七月十五日出生的孩子,在他们成长的过程中遇到过很多意外的事情——有的孩子因为溺水而被救起,有的孩子由于交通事故只擦破一点皮,还有的孩子从很高的地方摔下却没有受伤。她说话时语气很平和,好像在讲今年雨量大一样。

农历七月初五对应的公历年份每年都会不同。落在八月份的年份很多,落在九月份的也一样。不论公历是什么日子,在农历这一天总是祭祀祖先的日子。路边烧纸钱的火堆、河里漂着的莲花灯、供桌上摆满了饭菜和酒水。孩子们一出生就混入了纸钱燃烧的味道中。该处并无任何象征性的含义,在这里只是一种气味的记忆。人的嗅觉记忆,在所有的感觉中是最长的记忆。很多年之后再闻到这样的气味时,杏仁核就会产生相应的反应,但是自己却浑然不知。

中元节出生的孩子

老章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那本红色封面的笔记本还在。前几年有个人做民俗采集,想借去看看,但是没有给她。说还没有整理完毕。实际上书上记载了一些人名、日期、时辰、体重以及是否有异常的情况。字迹非常潦草,在很多地方还沾上了水渍。问她要整理出什么样的结果,她说没有结果,只是把习惯记录下来了。再想想就说,这些孩子以后和别的孩子也没有什么不同,应该上学就去上学,应该打工就去打工,应该结婚就去结婚。

陈木匠的儿子在城市里开了一家装修公司。生意不错。去年七月初十的时候,陈木匠按照惯例来到老槐树下烧纸。儿子打来电话问他现在在干什么。他说要给干爹上坟。儿子在电话里笑着对我说,“爸爸你这是怎么搞的。”陈木匠说道,“你知道什么。”挂了电话之后又开始烧起了纸钱。火光照到脸上,和四十年前妈妈为我烧香的样子一模一样。那棵槐树还活着,比以前粗了一圈。树皮上有很多很深的纹理,就像老人的手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