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羲和女娲之间的关系，在神话文本中出现的形式也很多。在战国之前的所有文献中，他们两个人各自说着自己的话，并没有交集。伏羲掌管着渔猎、婚姻和绘制八卦。女娲一个人出现，创造了人类，并且修补了天空，树立了四方之极。长沙子弹库出土的楚帛书可以算作是最早的把他们放在一起的文字记载。上面有伏羲、女娲的名字，并且还有他们结合生育后代的故事。到汉代的时候，在画像石、画像砖上面的人首蛇身、尾部互相缠绕的形象就固定了下来，并且手里一般都拿着一个规矩和一条直尺。规矩这个东西代表了秩序与标准。

伏羲与女娲之间是否为夫妻关系。各个时期、各个地方的记载所得到的结果是不一样的。汉代石刻比较直观，两条蛇尾紧紧缠绕在一起，有的图中间还夹着一个小人儿，意思很明显——交合繁衍。在山东武梁祠画像石上的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在他们之间悬挂着一个小孩。四川和河南等地发现的类似图案很多，并且风格都是一样的。所谓视觉证据就是指夫妻关系。这些图像在墓葬中大量存在，它的功能就是祈求重生或者灵魂永存，和后来墓地里的“合葬”图有着一样的逻辑关系。墓主人想要像伏羲、女娲一样，阴阳合一，生命长存。

文献记载就更加复杂了。唐朝李冗所著的《独异志》中记载了这样一件事。宇宙刚诞生的时候，整个世界就只有一位伏羲、一位女娲，他们是兄妹二人，在昆仑山上居住着。他们想要结婚，但是又觉得羞愧，所以登上了山顶，在天空中祈祷道：“如果天愿意让我们结为夫妇的话，那么烟就会合在一起。”不同意的话，烟就会散掉。但是结果是烟合上了。女娲就把草编成了扇子遮住自己的脸。“结草为扇”的习俗也成为了婚礼中头盖的来源。这里的感情并不是普通的夫妻之情，兄妹之间的血缘关系要早于夫妻关系，在此基础上依靠上天所赋予的恩赐。卢仝的诗中也有“女娲本来就是伏羲的妻子”这样的说法，并且直接把夫妻关系定了下来。但是宋朝罗泌所著的《路史》中引用了《风俗通》的话，并且说女娲是伏羲的妹妹，继承了伏羲的帝位，被称为“女皇”，更侧重于政治继承而并非婚姻。

在唐代写本《天地开辟已来帝王纪》中，伏羲、女娲被当作盘古之后的人类，并且中间有几代人的间隔。他们之间的结合有着洪水之后再繁衍人的故事背景。洪水神话是全世界共有的母题，在中国的西南少数民族中，兄妹结婚生子的故事非常普遍。在瑶族、苗族、壮族等古老的歌谣中，伏羲兄妹（或者类似的称呼）坐在葫芦里躲避洪水，天下的地方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所以不得不结婚生育孩子，把肉团剁碎撒开，变成各个民族的人们。和《独异志》所记载的核心内容是一致的。中原典籍中的“礼”观念认为兄妹结婚很丢人，所以加入了问天、结草遮面等情节来缓解。在神话逻辑中，最初的原始人没有其他的选择，延续种族比遵守道德规范更重要。

汉代画像石中出现了伏羲捧日、女娲捧月的形象，并且被固定了下来。一阳一阴、一东一西，一起掌握着宇宙运转的大权。规矩、矩形，在他们的手中，画出圆润的形状来，划定出广阔的天地来。其象征的意义远远大于一般的夫妻关系。他们就是阴阳二气的形象代表，是宇宙秩序人格化的体现，配偶的身份为宇宙论服务西汉时期的《淮南子》中并没有提到伏羲。东汉王延寿所作的《鲁灵光殿赋》中就描写了壁画上的伏羲和女娲，并且它们已经并列出现了。闻一多在他的著作《伏羲考》中认为，伏羲和女娲都是葫芦化生出来的，“匏瓠”二字发音转变而来，洪水神话中的葫芦是用来逃生的工具，也是生育的象征。龙蛇交尾的现象早在红山文化的玉器中就已经出现雏形了，它的源头很古老。

出土的资料不断地更新着人们的认识。出土于新疆吐鲁番阿斯塔那墓群的唐代绢画中，伏羲和女娲的形象描绘得很详细，上身穿着汉族的衣服，下身穿的是缠绕着的蛇尾，并且在交合的地方非常清楚地勾勒出了男女的区别。高昌故城出产的绢画上还有高原红，说明这个信仰从西方传播过来之后，在当地得到了一定的本土化。把这些画挂在墓顶上，和汉墓里把棺椁放在上面的目的是一样的，都是用来镇墓、引魂、求再生的。官方正史很少提到他们两人的婚姻情况，更加愿意讲述伏羲画八卦、女娲补天的故事。民间以及宗教中的图像不受到这样的限制，直接描绘出夫妻交尾的情形。

宋朝之后理学兴起，伏羲和女娲是兄妹的说法有些“扎眼”。士大夫整理文献的时候故意把和的关系都删掉了，只留下女娲继伏羲为王的记载。《太平御览》引《帝王世纪》中的话说：“女娲继承了庖羲制定的制度。”但是没有半点提到男女之间的关系。文人系统把血缘关系割裂开来，但是民间传说仍然在流传着。清朝马骕所著的《绎史》把所有的说法都汇集在一起，并没有下结论。在明清小说中偶尔会提到“女娲娘娘”，而伏羲则很少出现，在神格上逐渐分化开来。现代田野调查在河南淮阳太昊陵、河北涉县娲皇宫等地被发现，并且当地的百姓口中仍然称呼他们为“人祖爷”、“人祖奶奶”。庙会上人们烧香祈求孩子平安健康，不管是什么文献上的说法，大家都认为他们是夫妻二人，只要求孩子平安就好。

不同的系统所指的方向是不一样的。官方正统派把割断血缘关系、突出政治谱系作为自己的主要立场。民间信仰以及宗教图像都坚持认为夫妻是配偶关系。考古实物摆在眼前，尾巴缠绕在一起，手里拿着尺子、圆规等工具，在旁边还有白云缭绕，下面是连绵起伏的大山。东汉应劭所著的《风俗通义》中有一段关于女娲的内容没有被保留下来，但是可以推测出女娲是伏羲的妹妹，并且没有提到她是否结婚。西晋皇甫谧所著的《帝王世纪》中记载了女娲继承了伏羲的位置，主要职责为“作笙簧”、“补天”，并没有提到她的配偶。唐代司马贞在补充《史记·三皇本纪》时，把前人的资料都汇集在一起，并且写的也是女娲代替了伏羲的地位，没有提到婚姻的事情。在文献中，兄妹之间的说法和帝王继承的说法占据了主导地位。在石刻、绢画、口头传说中，夫妻之间的谈话占据着主要地位。

其实分裂是正常的。神话本来就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并非只有一个源头，官方祭祀系统、民间巫术传统、外来文化的冲击等等，各自主张自己的神话体系，最后又被混合在一起，因此产生的矛盾也是难免的。伏羲和女娲之间的关系，兄妹和夫妻并存不悖，背后是初民社会从血缘婚向族外婚过渡的模糊记忆。后来的文人们觉得不舒服，一定要选择一种来遵守，这样就割断了生命的血脉。伏羲和女娲是兄妹还是夫妻，这要根据你的信仰来判断了。在墓葬图象、求子香火中，他们是世界上最早的夫妻。在正史谱系中，他们就是一脉相承的圣王。如果一定要有一个标准的答案的话，那么就破坏了神话原本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