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黄河水从巴颜喀拉山北麓的卡日曲流出时,它还只是碗口粗的一股清水。谁也没见过。那条水流经草甸之下,时隐时现,在有的地方甚至会从几十米之外的地方冒出来。星宿海那边的地面上都是水洼,太阳一晒,就发出一道道光芒,和天空中的星星一样,因此得名。藏民们称之为玛曲,即孔雀河的意思。上游的河水是蓝色和绿色相间的颜色,在远处望去,河床曲曲折折的,就像孔雀开屏时尾羽上排列着的一排排小孔一样。但是到了贵德之后,水质就变浑了。清水变成了泥汤子,一条河里的黄浆从此向东流去,再也看不到清澈的样子了。

最早的有关黄河的诗歌,在《诗经》中就有几首,它们的语气里都有种敬畏的感觉。并不是后来那种歌颂,而是在河边看到河水奔腾的时候产生的敬畏之心。《卫风·河广》中写道:“谁说黄河很宽大,一根芦苇就可以过河。”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吹牛,其实是在对岸想念家乡,着急地说出一些没有根据的话。卫国有个地方叫作黄河北,在那里的是宋国,在南方,作者就住在宋国这边,隔着一条河,回不去了。芦苇渡河是不可能实现的,每年都会有人被水淹没而丧生。黄河从周朝开始就没有停止过,改道、泛滥、决口,向下游冲击,千里平原顷刻间变成了泽国。

王之涣所作的《凉州词》中,第一句便是“黄河远上白云间”。凉州城位于河西走廊上,与黄河之间隔着的是乌鞘岭。在凉州城墙上根本就看不到黄河。他的文字是想象中的东西,有一条水流自西方天空尽头而来,越流就越近,颜色也越来越黄,最后变成了泥浆,在人的脚下滚滚而过。这样的角度就是站在很高的远处向下看去,把黄河当作一条带子,在云端之中垂下。之后的诗人效仿他,描写黄河的时候一定要有天上来的大意象。李白的诗句“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气势比王之涣还要大一些,大的程度甚至到了不需要任何转弯就可以直接砸下来的地步。李白描写黄河的时候很少,但是每次都会发出很大的声响。《公无渡河》中写道:“黄河从西而来,冲破昆仑山,咆哮着奔腾万里,撞上龙门。”把一个老头子过河淹死的事情写得像天地崩塌一样。那个老头披着白衣服,拿着个壶要去蹚水,老婆在他身后追赶着喊不要过不要过了,喊不到了,人也下去没有顶了。这种事情在黄河边上的几千年来已经发生了无数次了,但是没有被写到诗歌中去。

黄河在诗中所呈现的形象,在两千年的时间里不断累积起来,形成了一种固定的模式。浑浊、咆哮、从天上掉下来,到大海中去,带有泥土的气息,无法挽回。各个朝代的诗人把他们自己所想的意思都往这条河里放了。在汉代乐府中,黄河作为背景出现,在戍边的士兵们听到河水的声音时,会联想到家中灶台上凉了。《饮马长城窟行》中写道:“青青河边草,绵绵思远道。”这里的“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都是具体的景物,并非抽象的概念。到了南北朝时期,黄河就变成了分隔线,南方的人不能过去,北方的人也不能过去。庾信被关在北朝,写了“河水浮棺”的诗句,意思是说黄河上漂浮着棺材,两岸的人都站在岸边观看,不知道里面的人是哪个家族的父亲。

赞美黄河的诗歌

唐朝的人把黄河写到了开头。除了李白、王之涣之外,王维也在边塞写下“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长河并不是黄河,而是弱水或者疏勒河,但是后来读诗的人会自动变成黄河,因为只有黄河才配得上这样壮丽的日落。边疆的河流与中原的河流不同,在这里没有村庄、渡口,有的只是烽燧和骆驼刺。水在沙漠中流淌,流淌的过程中逐渐干涸,或者是蜿蜒进入内陆湖泊,永不可能到达大海。黄河可以到达大海,并且到达的是渤海,沙滩上到处都是蛤蜊壳子,水鸟排着队,在潮水退去之后觅食搁浅的鱼。

赞美黄河的诗句中,主要的思想并不是对黄河本身的歌颂,而是对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的礼赞。河里的水往下游流去,土堤也随着水流而慢慢下沉,在这之后,上面种植的庄稼以及它们的根系全部都被洪水冲走。种地的人心里有数,但是每年还是要种到河边去。到了汛期就往回走,洪水消退之后再向前移动。开封地下有六个城池,一层压着一层,最深处的是在十二米之下。崇祯十五年的决堤事件中,整个城市被海水淹没,三十余万人口没有逃出去。后来经过泥沙淤积之后,上面又开始盖房子、打井了,但是打出来的井水仍然是浑浊的,需要过夜才能饮用。这样的事不能入诗。诗歌中只是写了河水怎样壮观、怎样奔腾、怎样沟通天地。

刘禹锡写道:“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这是从洛阳附近的黄河上看到的景象。九曲并不是指有九个弯,而是因为数量太多无法计算出来。从潼关向东到郑州,河床来回移动,有的天走这边,第二天就换另外一边。唐朝的时候黄河从洛阳城北流过,而现在河道向南移动了十几公里,原来的大河床变成了农田,往下挖两米就可以看到沙子了。沙子是黄河从陕北带过来的一粒一粒的,细到拿不住。刘禹锡后面还有“如今直上银河去,同到牵牛织女家”,把地上的一条河和天上的一条银河连接起来了。这样的想象也是一样的从前了,张骞出使西域之后,回来向汉武帝汇报说,在前往河源的路上,看到了织女正在织布。汉武帝相信了,并且把黄河的源头定在了昆仑山上。实际上的河源位于巴颜喀拉山脉北侧,与昆仑山相距较远。但是诗人不在乎这些,诗人只在意意象是否衔接得好就可以了。

元、明、清三个朝代的关于黄河的诗歌很少。并不是没有人写,而是写不出新的东西来。萨都剌生活在元末时期,在黄河边上的时候写下“古来黄河流,而今作耕地”。河也变样了,耕地的人用犁把沉船上掉下来的铁钉都翻出来。明朝李梦阳曾写道:“黄河水环绕着汉宫城墙。”这句诗所描述的就是现在的宁夏地区中的秦渠、汉渠等水利工程。渠里的水是黄河水,水很浑浊,带有很多泥沙,在灌溉农田的时候,泥沙留在地面上面,而水分却渗入地下去了,一年又一年过去,地面越长越高,渠底也跟着升高了,到最后渠的高度竟然超过了田地的高度,水只能倒灌不能进入田中,只好另外开辟新的渠道。这件事情和诗歌没有关系,但是诗歌中所描写的河边景色,都是由这些水渠、田埂堆积而成的。

在赞美黄河的诗歌里不断提到的一个物理现象就是泥沙含量。黄河每立方米水中大约含有37公斤的沙子。汛期可以达到几百公斤左右。从一个大缸里取出来的水,一半是泥巴。这样水质一定不干净,也不会倒退。诗句中写道,“不到黄河心不死”,就是说一个人向西行走,走到黄河边的时候,前面没有路了,河水又宽又深,根本看不清对面的情况,水很浑浊,甚至能看到水中游动的鱼儿,此时人心才会真正死去。另外一句“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这是真的。不是比喻。真的跳下去,上来了全身都是黄色的浆液,晾干之后就会出现裂缝。土语比文人诗更有力,因为它来源于生活的土壤中。文人写黄河的时候,总是要隔开一段距离,在岸边或者城楼之上。真正靠在河边谋生的人,船工、筏子客、捞尸的等等,他们是不会作诗的。他们的生命都寄托在了这条河边之上,洪水来了害怕,洪水退了同样害怕。害怕的是搁浅,害怕的是凌汛,害怕的是上游突然而至的洪水。

以前在兰州等地使用的羊皮筏子就是用来过河的一种主要工具。十几只羊皮袋被风吹得鼓胀起来,在木架下边拴着,人们蹲坐在上面,水就从屁股底下流出来。从岸边看和用这个角度去看不一样。水并不是平的,而是一道一道的棱子,筏子爬上去又滑下来,滑下来的时候心就跟着往下坠。经常用筏子的人,手上的纹路因为长时间浸泡在水中而消失殆尽,十个手指张开之后,就像鸭掌一样包裹着一层皮肤。他们所唱的花儿,曲调很长,在几十里之外就可以听到。词就是随便编的,主要是阿哥和阿妹,掺了黄河水的声音,听起来真假难辨。

赞美黄河的诗歌

兰州下游一百多里的地方就是刘家峡。在没有修建水库的时候,这条河很狭窄,水流很快,小船下水之后就无法再上了。修建大坝之后,河水变得清澈起来,但是却不像黄河那样浑浊。从坝上看下去,水面上是绿色的,两边的黄土崖倒映在水中,晃得厉害。继续往下看,在刘家峡附近,洮河与之汇合,洮河水是混浊的,黄色的颜色和黄河原来的颜色是一样的。两股水流汇合之后,清澈的部分是绿色的,浑浊的部分则是黄色的,分界线非常清晰地向下流淌着,流出去十几里之后才会混合均匀。站在两条河流汇合的地方,可以看到清澈的小溪被浑浊的大河一口口地吞噬了过去,最后全部变成了黄色,并且向东流去。

黄河诗中所体现的时间观是值得我们注意的。河水不会倒流,时间也不会倒退,这个说法很直接,古今中外的诗人都是这样写的。孔夫子站在河边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说的是泗水、洙水等小溪流,并不是黄河。但是后来人们把他的位置移至黄河边,并且用图画、雕刻的方式将其刻画出来,在河边树立起来。反正意思一样。河水向前流淌,人们向后观望,在这两者之间所留下的空隙就是过去的日日夜夜。贺知章写道:“只有门前的镜湖水,春风一吹依旧如故。”这是因为镜湖水不会动。黄河水流动的速度很快,前一秒钟里的河水和后一秒钟里的河水已经不是同一批了。前面的一眼水已经流淌了几十丈远,在后面跟着的是夹杂着前面那眼水之后的混合水,分不清哪是前面那一眼水剩下的,哪是夹杂在后面那眼水里的?

现在的诗人写黄河的时候,思路已经改变了很多。艾青在抗日战争时期创作了《北方》这首诗,在其中提到了黄河,并且写道:“黄河的水/一车一车地/从我们这贫穷的村庄/流过。”以“一车一车”为单位来计算水作为货物被运送的情况,并把河流看作一条运输线路。他是写山西风陵渡一带的情况,河边上有许多拉着纤绳的人,他们的身体被拉得很弯曲,就像一张弓一样,纤绳勒在他们的肩上,他们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走。这不是对人的称赞,而是把事情记录下来。后来光未然写了《黄河大合唱》的歌词,“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是用来为谱曲服务的,节奏要强烈一些,声音也要大一些,词本身的含义并不重要。咆哮这个词语是从李白那里传下来的,但是李白是个人在听咆哮,而这里则是上百万的人一起听咆哮,用途不同。

从上到下,黄河边上的人都对这条河有着复杂的情感。上游的人把这条河叫做母亲河,因为它清澈见底,可以饮用、灌溉农田、发电等。中间的人看到它是条泥河,在黄土高原上被风刮走了一层泥土,庄稼地越冲就越浅。下游的人认为它是一条悬河,河床比开封城中的铁塔还要高大,在人的头上流淌着,让人感到十分害怕。同一条河流,在不同的地方被人们所看到的内容是不一样的。写诗的人大都处于中间位置向下看去,看到的是壮丽的历史、文明的起源。住在河堤底下的人们看到的是水位线、沙袋以及半夜敲锣通知撤离的人。

有一首山西民谣,歌词很简单,“黄河水,长又长,东边流到海边上”。后面的还有“水流千遭归大海,人走万里想家乡”。这样的句子并不讲究平仄、对仗等,只是随口说出的。流到了海里面去,是真事儿。渤海湾里的海水,颜色偏黄,是由黄河带来的泥沙造成的。从卫星图片上可以看到,黄河口就像一把扇子一样,扇骨就是很多条岔流组成的,扇面则是新生长出来的滩涂。每年黄河向大海推进几十米的距离,陆地上增长,海洋中减少。新的土地因为盐碱化严重,在前几年里什么也没有生长出来,但是后来却长出了碱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