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坊们聊天时经常会听到这样一句话，“这些都是哪一年的老八辈子了。”说话人嘴角一撇，听话人心里就透亮了。这个词语和古董没有关系，也没有和年代直接联系在一起。它所描述的是隔阂的感觉。无论是东西还是事情、人等等，一旦被打上了这样的标签，基本上就会被归类到“过时”的那一堆中去。

把“八辈子”拆开来看。“八辈”在民间的说法中是指上五代、下五代再加上自己这五代，一共是八个世代的人所处的时间段。具体的排列顺序是：鼻祖、远祖、太祖、烈祖、天祖、高祖、曾祖、祖父。往上捯八代，鼻祖就是开创基业、建立事业的人。鼻祖往下传就是远祖了，第二代叫太祖，第三代叫烈祖，第四代叫天祖，第五代叫高祖，第六代叫曾祖。这是从上到下的血缘关系。一代人按照二十五年的标准来计算的话，那么八个这样的世代就相当于二百三十年左右的时间了。二百年的时光足以让一个朝代由兴盛走向衰落，也足以使一门技艺由独门秘技变为陈列在博物馆里的展品。

口语中所说的“老八辈子”，其实并不是指这八个辈分的人。没有人去计较到底是谁是高祖、谁又是天祖。它是虚数，和“十万八千里”一样是同一个用法。说这个东西已经老八辈子了，意思是：不要再折腾了，时间太久了，和现在的这茬人不搭界。所指并不是具体的年份，而是落后的感觉。比如说拿出一个寻呼机来，年轻人就问这是什么，老人就说这是老八辈子的东西了。实际上寻呼机退出市场也才二十多年，在历史上还不到一个世代。但是大家口中所说的它，已经是八辈子都算不上年轻了。

老八辈子里头，并不是单单指物件的意思，还包括了规矩、做派、脑子等等。以前结婚的时候要“三转一响”，即缝纫机、自行车、手表和收音机。放到今天来说这样的条件，年轻人会愣住。并不是因为条件的好坏而改变，而是整个参照系都换了一种。哪家结婚还是用表骑自行车。但是往前推四十多年，这还是硬通货。说三转一响“老八辈子了”，意思是这套标准已经过时了，新的规定也早已更换了一代人。八辈子的距离足以使整个生活方式翻转好几次了。

宗族谱系中八代的排列顺序，北方和南方之间有少许差异。胶东地区排法为：鼻、远、太、烈、天、高、曾、祖。豫东的排列顺序是：始祖、远祖、太祖、烈祖、天祖、高祖、曾祖、显祖。叫法上少了一个字，但是意思并没有什么不同。第一档的就是鼻祖或者始祖，压阵脚的是祖辈。中间六代为填充。放在以前修家谱的时候就很重要了，谁在谁上面不能随便乱来。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能够记住自己的高祖父叫什么名字了，更不用说天祖父、烈祖父了。八辈这一系列从实用的知识变成了语言化石，只剩下“老八辈子”这个壳还在日常对话中滚动。

使用该词的地方大都带有否定的意思。并不是那种强硬的否定，而是一种懒得去争论的否定。你说这件事要按照老规矩来，对方就回了一句老八辈子规矩还提什么？争论也就到此为止了。这就相当于给这个话题打上了一个过期的标签。并不是说我错了，而是说你的这套东西已经过时了。

老八辈子暗含着一代人之间的隔阂，默认情况下就是这样的。默认八代以前的事情和今天没关系。传统的经验不能被传给下一代。默认年头长了就会自动失效。至于是否正确就不再讨论了，但是它确实有效。许多传统的说法到了现在已经完全不合时宜了。二十四孝放到今天来用，很多方法都可以把孩子吓一跳。把三纲五常放在职场上，连合同都签不了。说是老八辈子的话，也是实话。

回顾八辈人的排列顺序，每一代都会有一个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鼻祖那一辈开垦荒地、拓荒立业，烈祖那一辈守护家园、传承家族遗产，高祖那一辈或许正经历着天灾人祸，祖父那一辈正好赶上了改朝换代。每一辈人都要打自己的仗，每一辈人所积累的经验就是这几十年来的生存经验总结。流传到第八代的时候，第一代人的招数还能不能用了。基本上没有效果了。并不是因为祖先不够聪明，而是题目变了。

说某人的脑子已经老到八辈子了，并不是指年龄大，而是指他的思维方式仍然停留在旧的问题上。看到新的东西第一个反应就是不舒服，第一反应就是往回拉。在这样的情况下，老八辈子的时间概念就已经被状态所取代了。它并不是指明某一年某个月的具体时间点，而是指出了一个固化了的思想方式。

八辈这样的数字也是有讲究的。为什么不把老九辈子老七辈子说出来呢？8是八个整数。八卦八方八节八音，在古代人们认为八个就是完整的圆周了。过了八个世代之后，一个轮回就算是走到头了。之后就是新的开始。说老八辈子，带有“这一个已经翻过了”的暗指。并不是单纯的讲过去的事情，而是指一个周期已经结束。

目前使用该词的频率正在下降。并不是词语不好使用，而是能够理解这些词语的人太少。年轻人嘴里所说的过期词已经变成了“上古”、“考古”。说是上古时期就有的东西，和老八辈子的意思是一样的。词汇更新本身也说明了这一点：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永久不变。就连已经过时的词语也会随之过时。

鼻祖、远祖、太祖、烈祖、天祖、高祖、曾祖、祖父。八个称呼、几十个字。打开之后都是熟悉的面孔，拼接在一起就可以得到一张老式的宗亲图。放在嘴边的话就只剩下一句话了——老八辈子。语言本身就会进行减法运算，将八层的序列压缩为一个形容词。压缩比很大。

该词的价值就在于它不会较真但是很有效的。不提具体的年份了，但是大家都知道那种感觉。不点名也不道姓，但是大家都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过时的、褪色的、对不上茬的、跟眼下不挨着的，都塞进“老八辈子”这一个筐子里。筐没有盖子，随便可以往里面丢东西，随便可以从里面翻出来什么东西。八辈子的时间足以容纳掉队于时代的大部分事物。鼻祖留下的产业，在爷爷这一代就已经改行了。八代人之间，沧海桑田的变化已经可以走了很多遍了。更何况只是说一句话、拿一样东西、定一条规矩。说是老八辈子，其实也已经是比较礼貌的说法了。从长远来看，有一些事情熬不到八个辈子就会散架。

所以下一次再听的时候就说，“老八辈子”吧，不用想得太复杂。就是把某种东西的时间上从场上划下来。不是死罪，而是归档。放到“过去”的那个抽屉里面。抽屉上面没有贴封条，但是大多数人都懒得再拉开了。八辈子的距离放在了舌尖上，一翻滚过去就不见了。从鼻祖开始算起的这七个世代的人的名字全部被压缩成了一个词，在日常对话中占据了很不起眼的位置。有时候会蹦出来一次，做完之后应该要做的工作就完成了，然后又缩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