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发财、大吉大利、财源广进、生意兴隆、招财进宝、金玉满堂、富贵有余、日进斗金从小到大一直都在耳濡目染之下，在正月初一的时候，大街小巷里的人们反复念叨着这几句话。说话的人随口一说，听话的人随口一听，并没有人在意字面上下面压着的东西。压住的是几百年来商户、小贩、手艺人嘴里散发出来的烟火气息，是开市当天凌晨供桌上的猪头肉以及活鲤鱼，是账房先生翻看新的账簿的时候用毛笔尖在红色纸张上停留的一下。

迎财神这件事本质上就是一种口头协议。大年初五破五，鞭炮一响，店门一开，掌柜的站在门口朝东西南北四方作揖，嘴里念的每一句话都是给赵公明和五路财神递的投名状。吉祥的话并不是祝福，而是凭证。你说出去的话，财神爷不一定能听到，但是街坊邻居、学徒伙计、上门求教的人们都能听到。吉祥话真正的功用是，在公开场合下完成对财富的一种期望，并且在集体中达成这种期望的一致性。你说财源广进，隔壁布庄老板说生意兴隆，对门米铺喊日进斗金，整条街的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今年大家都想赚大钱，赚干净的钱、赚辛苦的钱。应该挣到的钱就去挣。

打开之后，迎接财神的话有几种不同的方式。一路都是和金钱直接相关的词语，招财进宝、金玉满堂、堆金积玉。最直接的话就是没有转弯的地方，适合放在商铺门口的小方块上或者对联上面。另外一条路就是讨口彩了，白菜叫做百财、生菜叫做生财、发菜叫做发财、就连饺子也要捏成元宝形下锅。嘴上说的是锅里煮的是互相印证的，日常生活中的物品被强制性的赋予了财富的意义的过程就是一场全民参与的符号游戏。另外一路的话术更加隐秘，在行业的缝隙中穿行。木匠说斧头快，裁缝说剪刀利，剃头师傅说刀锋顺，翻译过来都是同一个意思——手艺不停，活计不断，钱就不停。

地域之间存在的差异也是值得探讨的。北方迎财神注重仪式感，在初五早上要吃一顿饺子，吃之前还要放一挂鞭炮，炮仗皮扫进来不往外倒，寓意财不外流。嘴上说的是比较短、比较硬的话，比如“恭喜发财”这四个字掷地有声，说完之后就要去干活了。南方尤其是江浙一带的话就比较密集，讲究在请财神的时候要说很长的一套祝词，从天上说到地上，从正月初一开始腊月三十夜，恨不得把一年三百六十多天来的收入全部编排进一套祝词中去。闽南和潮汕地区的更加详细，迎接财神那天的吉祥话要根据对方的身份来讲，对开工厂的人要说机器运转不停，对出海的人要说顺风顺水，对开店铺的人要说客人如云。话术精细化的程度可以反映出当地的商业活动有多密集。

现代社会把这些吉祥的话从特定的时间空间中分离出来，并且把它装到手机屏幕上，变成可以群发的四个字短语以及表情包。初五凌晨的时候，微信群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都是财神爷拿着金元宝给人们发喜帖的画面，并且配上一句“恭喜发财”。仪式感被压缩成了一个拇指的动作，但是核心并没有改变。人们仍然要在一个被限定的时间点上，以言语的形式将自己的对于财富的追求公之于众。但是之前是在门槛上对着街坊喊，而现在则是躺在床上对着通讯录发送信息。载体变了，但是话说的是老一套的话。

吉祥话真正有效的不是它说了些什么，而是说这件事的人有没有被别人看到或者听到。一个人把自己关在房子里对着墙念一万遍招财进宝，和当着整条街的人面喊一嗓子恭喜发财，所产生出来的社会效果是完全不一样的。后一种情况就是把一份年度经营承诺书交给整个熟人网络。说出去了，别人听到了之后，你就要想方设法地让自己配得上这句话。开店铺的人要备足货物，学手艺的人要把活做得细致一些，做生意的人要把路走通。前面的话可以起到引导的作用，后面的那个人就会跟着走了。

话是有时效性的。正月初一的好运话可以用来正月初二的事情，到了正月初三就不灵了。二月二龙抬头又是一个坎，在那个时候人们口中所说的已经不是发财了，而是一抬头就是吉祥如意。语言的节奏与农时、商时一样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吉祥话是按照季节轮流使用的语言工具，每个季节都有固定的说法。腊月里说年年有余，正月里说恭喜发财，二月里说抬头见喜，三月里说春风得意。说错时间就等于没有说过。

话中有话、暗藏一个禁忌系统。在迎接财神的时候不能说出“破”、“散”、“完”、“光”等词语。不小心打碎了碗，马上就要接上一句岁岁平安。扫地是从外面到里面，把垃圾留下，在初六的时候再倒掉。嘴巴上和行动上都做好了准备。今天的我们来看到这则禁忌会更加像是一种心理上的训练——即让人们对于金钱持有戒心的一种敬畏。赚钱的事情，嘴巴上说得多一点，心里要保持稳定。

商店开业的时候会有一句话叫做“开市大吉”，在账簿的封面和扉页上会有这样一句话，“日进斗金”、“红包拿来”。每一条吉祥的话都可以找到它的实物载体、场景落点等。话是这么说的，但是落地之后就变成了空话，并且空话会一直流传下去，直到传到第三代为止。目前还能够听到的迎接财神的好听的话语，每一条都经过了现实生活中的多次验证来证明其有效性的。并不是指灵验上有效的意思，而是指在社交上有效的意思。说出这句话之后，对方就会点头、微笑，并且把红包递给你，请你进去坐下来。

初五一过早，鞭炮屑扫净，红纸对联被雨水洇湿，街面上恢复了往日的样子。说的话飘荡在风中，做过的事业记在账本上。明年的今天，这样的事情还会被重新捡起、擦拭干净之后再使用一次。用老掉牙的话最有力，包浆越多就越显得庄重。财神爷一年到头只听一样的话也不会觉得厌烦，一千年以后仍然在听。话没有变，人却换了。一代又一代的人使用着同样的吉祥语把自己送到新的一年中去从事生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