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去理发店剪头发的人很少。街上的几家店铺都把卷帘门拉开了一半，里面还亮着灯，师傅一个人坐在那里玩手机。有人推开房门问道可以剪不可以剪，师傅抬起头来看了看日子，摇了摇头说道过了十五再来。这样的场景一年又一年地出现，成为了一种不需要约定好的习惯。

这个习惯的背后就是一句古老的俗语——正月初一不能剃头，剃了就等于死了舅舅。流传开来之后，各种各样的版本就出现了。北方很多地方的人都听到了，南方一些地方也用类似的说法来讲述。这句话本身就很直接，没有拐弯抹角的地方，也没有任何解释的理由，只有一条禁止性的话语。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总之一代又一代就这样流传了下来。

要找到这句话的出处，就要回到清朝了。顺治二年清朝颁布了剃发令，要求汉族人改变满族人的发型，在前额上剃光头发，把脑后的头发编成辫子。以前汉族人的风俗是束发，身体发肤是父母给予的，不能损坏和伤害。剃发令一出，反抗非常强烈，在很多地方因此而发生了流血事件。江阴、嘉定两处的抗争最为激烈。后来辫子还是留下的，但是心里那根刺却没有被拔出来。

民间又是怎样来抒发这样一种情感呢？不能进行公开对抗，在节气习俗方面下功夫。正月初一就是过年了，辞旧迎新之际，留着头发不剃，也算是一种寄托吧。“死舅”这个字眼其实是“思旧”的谐音讹变。思念过去的事情，怀念以前的时代的意思。时间一久，口耳相传，声音没有改变，但是意思全部颠倒了。由原来的沉默政治表态变成现在的舅甥之间不能说的话。

讹变的过程大概要持续上百年到两百年左右的时间。民国之后辫子被剪掉了，思念过去的根基也就不存在了，但是话语却留了下来。舅舅作为家庭中的重要成员，在传统的家族结构里占有特殊的地位，他是母亲的兄弟，是外姓人，在娘家却有着很大的影响力。把剃头和舅舅的生命联系起来，震慑力很强。正月初一的时候想要去理发店，但是家里老人第一个不同意，并不是害怕其他的事情，而是害怕承担责任。

从逻辑上来说是说不通的事情，在民俗中是没有逻辑可言的。民俗就是习惯和服从的意思。一年到头每个月都可以刮胡子，偏偏不选正月，旁人就会觉得你在找茬。没有人认真的去探究究竟是否真的会有死人出现，如果多问一些就会让人觉得你不识趣。不讲道理的约定俗成，就是民俗最坚硬的核心。

到今天为止，这样的说法还有没有用处了呢？是不是要根据人的不同来划分，是不是要根据地方的不同来划分。大城市的年轻人不在乎这些事情，在正月的时候理发店还是正常营业的越来越多，客源很多。中小城市以及农村地区，在谈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往往会避开深入讨论，尤其是当家里有人年迈的时候，人们就会加以干涉。并不是真的相信，而是为了得到一种心理上的安慰，也是为了让长辈们感到宽慰。正月初一拜年的时候，舅舅看到外甥的头发变长了，但是嘴上没有说，心里可能会想些什么呢？

理发行业的经营情况，在正月初一的时候存在比较大的地区差异。一二线城市的商业区理发店，在初五之后陆续开始营业了，虽然客流量没有平时多，但是也不至于显得冷冷清清。县城以及乡镇里的理发店一般要到元宵节之后才会营业，即使营业了也没有多少顾客光顾。有的店主干脆给自己的假期也放长了，在正月十八的时候再来一次。行业里的淡季和旺季都被一句话给安排好了。

另外一个相关的时点就是二月二是农历正月的第一个节气。龙抬头的时候要剃头，给它一个吉祥如意的开始。正月初一的时候，憋了一整个冬天没有理发的人们都会聚集在这个一天里。理发店排起了长队，收费也提高了，师傅们从早上一直忙碌到晚上。正月初一不能剪头发积攒下来的需要，在二月二这一天全部得到满足。周期性消费的现象，其根源还是在那句老舅死了的话上面。

有的人会较真，在医学书籍中寻找依据。中医认为春天三个月，发陈、披发缓形、生而不杀。意思是春天的时候头发应该散开一些，并不是一定要扎得很紧，要顺应生长发育的气息。正月初三，剪掉头发好像不符合养生的原则。但是这样的说法太过文雅了，它的传播能力远远不及死舅舅那样直接有效。农村的老太太不懂什么是发陈，只觉得外甥用剪刀，自己兄弟就要倒霉了。

语言讹变在民间口头传统中是比较常见的现象。思旧变死舅，类似的情况还有很多。语言在传播的过程中会不断地被重新阐释，而这些阐释所遵循的原则并不是准确，而是好记、有冲击力。死舅舅显然要比思念过去更有冲击力。把抽象的历史感情转化为具体的人类生命安全，并且提高了传播效率上百倍。

现在回顾剃发令的历史，在顺治年间强制同化的政策给人们带来了深深的伤痛。创伤的表现形式并不是只有哭泣和呼号，还可以是悄悄地改变一个节日禁忌，在正月初一的时候让人们留着头发、用身体记住一些东西。但是后人已经忘记了应该记住的东西了，只记得不能剪头发，剪了舅舅就会出问题。

是否要遵守这个规定就看个人了。有的是舅舅家的，在正月初一理发之前给舅舅打个电话问问情况，舅舅说没事就没事，舅舅说不要剪就先留着。头发长一个月就短一个月，变化不大。没有舅舅的，在理论上是不受此限制的，但是说出来别人可能会认为你在打擦边球。规矩嘛，坏了就是坏了，坏了不要大张旗鼓就行了。

理发店里用的是什么剪刀，在正月里会发出声音吗？如果发出了声音又会发出多少次呢？这些声音的背后隐藏着几百年的口误和误解。一个民族通过剃头这件事情来给自己建立一个记忆上的结。打的时间太长了，绳子本身也发生了变形，现在的人都只能看到那个结，并且看不到那根绳子了。可以剪也可以不剪，剪了也好，不剪也罢，头发长在自己的头上，剪刀握在师傅手中，日子该怎样过就怎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