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即农历正月十五。下元节就是农历十月初五。两个日期相距整整九年零八个月。是在春天寒冷的时候。秋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在时间点上所存在的差距就造成了两者之间截然不同的底色。

首先来说一下上元节，也就是正月十五。但是还没有过完新年，春节的味道还很浓烈。当天的主要内容就是“闹”，也就是庆祝活动。上元节的本质就是新年的狂欢结束之后的一种氛围营造，即灯火辉煌、万人空巷。道教中把这一天叫做上元一品天官赐福。天官喜欢热闹。老百姓就铆足了劲来制造出一些热闹的事情来。点上灯来，再去看一看那盏灯吧，然后去猜一猜灯谜吧，接着就去舞龙、舞狮吧，最后就可以吃元宵了。元宵节在南方叫做汤圆，在北方则称为元宵，它的馅心很结实，煮出来的汤也很浓郁。吃它是为了求得和和美美的生活。过了正月十五之后，这一年才算真正地结束了。商铺开张了，农事也开始了。人们从悠闲的状态中被拉了出来。上元节的灯，并不是随便点几盏。有灯轮、灯楼、灯树。唐朝长安城的灯轮高达二十丈，用上等丝绸包裹起来，共有五万个灯泡，犹如巨大的发光陀螺。宋朝时期的灯会更加普遍，在汴京城的御街上两侧走廊下的各种奇异技艺和表演艺术，鳞次栉比，热闹非凡，乐声喧嚣达十几里之遥。在关键的时候，政府取消了宵禁。平常晚上不准外出，在正月十五这一天则例外可以通宵达旦。妇女也能上街。辛弃疾写道：“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就是在人群中看到的女人头上戴着闹蛾儿、雪柳等用纸或者丝织成的饰品，在人群中穿梭。在灯光下观察别人，很模糊。才会有“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感觉。阑珊就是灯光快要熄灭的时候。并不是最亮的地方，在黑暗之中。在黑暗中站着的人，有可能是在等某个人。可能就是看了灯会看得太累了。

上元节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功能。社交。古代年轻人和男女之间能够自由见面的机会很少。上元节算一个。欧阳修写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这里的“人约黄昏后”就是指正月十五。灯市人很多，眼睛也都很杂乱。但是反而比较安全，被挤散的人可以找到各种各样的理由。丢东西的原因也很好编造。这一天虽然很热闹，但是里面却藏着很多个人的故事。并不是所有的都是忠孝节义。有的是私奔的，有的是重逢的。有的是找到合适的对象之后再向父母汇报的。还有看到灯后回家就会患相思病的。等到灯熄灭的时候，年的味道也就淡了下去。生活又回到了正常的轨道上，需要种地的人继续种地，需要读书的人继续读书，需要做官的人继续做官。所以上元节就变成了一次集体的梦境。醒来之后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再来看一下元宵节，在十月初五的时候，天气已经开始变冷了，北方可能会下第一场雪，而南方则会非常潮湿寒冷。地里的庄稼也都收割完毕，应该被储存起来的都已经被储存在去了，需要出售的商品也已经全部售出。一年的账目也应该清理完毕了。下元节的颜色为“静”。下元节在道教中被称作下元三品水官解厄，在这一天里人们会进行祭拜、超度以及消除灾难等行为。水官为主阴。这一天和水有关的祭礼很多。河边摆供、放河灯。用纸扎成的船，在点燃了蜡烛之后顺着水流而去。就是把一年来的霉运、晦气、疾病都塞进灯里面去，用水把它冲走。下游的人捞到河灯的时候要及时把河灯放回水中。不可以带回家，很忌讳。

民间把这一天也当作祭祀祖先的日子。清明扫墓是在坟前进行的。七月初一祭祀祖先，在家门口或者路口。下元节祭祖一般是在祠堂或者灶台上进行。供品很简单，并不限定几种，一碗米饭、几块肉类、几盘素菜，点燃香烛，焚化纸钱，磕头拜祭，口中念叨几句。无非就是“天气变凉了，请多穿点衣服”，或者是“家里一切都好，不要挂念”。没有过元宵节那样张扬的仪式感。祠堂里的青砖地面因为潮湿而发霉，纸灰在空中飞舞之后又纷纷落下。香火的气息在屋子里弥漫不开。女人在灶下烧火做饭，男人蹲在门槛上吸烟。小孩子被叫过去磕了头又跑了。一切都如同例行公事一般进行着，但是没有人敢于取消任何一个环节。下元节在民间还有一个重要的称呼就是“三官会”，即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在十月初五的时候由水官来掌管，老百姓们祈求的就是消灾避祸。

在饮食方面差别就很大了。上元节吃元宵，甜的、软的、热乎的，象征着圆满。下元节吃什么？没有固定的规矩，在北方一些地方会蒸豆包，红豆馅，黏米面；有的地方则要做糍粑。打出的糍粑放在竹匾里晾干，变硬之后切成片，在冬天可以存放很长时间。江南地区喜欢吃团子。用糯米粉包裹着笋丁、肉末或者是萝卜丝。咸味十足，直径大于元宵。颜色为青白色，在蒸煮之后仍然保持青白色，并不会变成透明状。看上去比较饱满。这一天做的团子会留下一些放在灶台上面。给灶王爷、给祖先、给路过的人们。冷了也不用动它，一直等到长出霉斑之后才把它丢弃。有的村子用新的大米磨粉做成米果。馅心中加入炒好的芝麻、花生碎。外皮使用模具压制出鱼、桃、石榴等形状。鱼求有余、桃求寿、石榴求多子，这些都是朴素的愿望。没有元宵节那样要求造型一致。

下元节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送寒衣”。但是严格来说送寒衣主要是十月初一这一天。下元节也秉承着这样的精神。用五彩的纸剪出衣服的样子，装进一个纸包里，并且上面写着祖先的名字，然后把它烧掉。讲究一点的就是剪鞋袜帽子。烧的时候嘴里要默念出“天冷穿棉袄”，“不要冻着”。纸灰随着风飘起，有的人相信这是被收走的了。不相信的人也会被烧死。为了心里安定，所以才会这样。过了下元节之后，冬天的农闲期也就开始了。地里的活儿都干完了，男人也开始过起了冬天的生活。女人则在缝补农具、编织竹篮等等事情上忙个不停。日子过得比较悠闲，等到过年的时候才觉得时间过得很快。最近这段时间是最能保持冷静的时候。

把上元节、下元节一起进行比较。最明显的区别就是灯光了，在上元节的时候把灯笼挂在高处，街上亮堂堂如同白昼一般，在下元节的时候把灯笼放入水中，星星点点随着波浪一起一伏地游动着，在上元节的时候人们会挤在一起，而在下元节的时候人们则会稀稀拉拉的散去。上元节的时候人们会吃甜食，而下元节的时候人们则会吃咸食。上元节的时候人们会面向活着的人群，而下元节的时候人们则会面对着死去的人群。下元节是祭奠亡灵的日子，而上元节则是开始祭祀的日子，下元节结束的时候就是上元节开始了。上元节时天官会赐福给人们，而下元节时水官会解厄给人们，赐福要迎接，解厄要送出，一个迎，一个送，两个的动作方向正好相反。

两个节日都属于道教的“三元”，但是上元节受到了佛教燃灯习俗的影响更大一些，而下元节则保留了更为原始的鬼神祭祀形态。上元节的灯最早和佛教正月十五燃灯表佛有关。后来又被道教所接纳，并且冠以天官赐福之名。民间不在乎这些出处。只在乎这一天一定要亮。下元节并没有大规模的燃灯习俗。放河灯是南方水乡的一种风俗习惯。北方干旱的地方只有在家中烧纸、上香。道教宫观中在下元节的时候会做法事。诵读《三官经》，拜忏。民间参与的程度远远没有正月十五那么大。很多人都不知道下元节是哪一天。农历十月初五。记不住很正常。不放国庆假。不搞国庆促销活动。也不举办国庆晚会。商场没有举办下元节大酬宾活动。电商不会推出下元节限定商品。该节日几乎被日历所忽略。但是它一直都在，乡下的灶台上、祠堂里的供桌前都留下了它的足迹。河岸边顺水流去的灯盏里面。在烧寒衣的纸灰中。

有趣的是，上元节的一些活动都被保留下来，并且扩大到了新的程度。灯会越来越大，元宵节销量也逐年上升。下元节被压缩到了很小的一个范围内。城市的建设使得河灯无处可放，祠堂也被拆除，灶台换成了燃气灶，烧纸钱的行为也受到了限制。下元节的各种物品都已不复存在。剩下的记忆还存在于老人口中。年轻人应该听说过“十月半”的说法。不知道具体干什么工作。问的就是“烧纸的日子”。和节日本身的特点有关。它很内向、安静，并且不会为了取悦参与者而制造出欢乐的氛围，甚至是带有灰色调的。现在的社会是不接受这样的气质的。为了提高工作效率，人们需要快速地转换自己的情绪。快乐要即时。悲伤要压抑。缅怀要简洁。下元节时所表现出来的那种缓慢而与逝者默默相守半天的时间观念是相悖的。上元节也符合要求，即热闹、消费、视觉冲击、社交传播等等，样样俱全。

区分上元节和下元节最重要的标准就是前者是“入世”的节日，后者则是“出世”的安慰。春天门槛上的催促，使人产生行动的愿望。冬天门槛上的声音让人安静下来。告诉你生活还要继续。可以让你停下来想一想没有在场的人。它们构成了一个年中两个重要的时间节点。从正月十五开始往后看，这一年才刚刚开始。十月份十五日之前的一年即将过去。中间隔了九个月的时间，在人世间所有的忙碌都集中在这一段时间里。两边各放一个节。左边的是用灯芯点燃的，右边的是用纸屑覆盖的。对称、均衡，好像是有意布置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