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月明楼的俯瞰图。一张建筑平面图和两样东西放在一起看，并不是为了看热闹而看，而是为了观察空间是如何被布置的。

平面图其实就是建筑的X光片。从上面向下切一刀，把屋顶给掀开了，看看里面的东西是怎么摆放的。拿到了庄月明楼的平面图之后，第一眼看到的并不是房间，而是一条条的线条。墙线。粗的是承重墙，细的是隔断墙。密密麻麻。俯视图与平面图结合使用的时候，整栋楼的交通核的位置被压得很靠后，电梯井和楼梯间挤在西北角上，就像一个握拳的手一样。剩下的空间全部给到了南边。南边是大海，维多利亚港。

图纸的比例尺一般为1:100或1:200。线与线之间留出的空间叫做“净空”。走廊净空。庄月明楼走廊的净高，在平面图上测量得到，要比同年代港大的其他教学楼窄大约二十公分。二十公分就是这么回事吧。两人并排行走的时候，两人的肩部要错开一些。图纸上不会说明这样画的原因。图纸上只有尺寸没有标注任何内容。1200mm。很明确地写着。

再来看一下俯视图。俯视图所看到的是屋顶的形状以及与周围环境的关系。庄月明楼顶并不是水平的。不是传统的坡顶形式，而是一个非常奇怪的折线形。从天空中向下看去，建筑物的轮廓就像一个缺少一角的长方形，而那个缺口正好对准了旁边的一座旧楼房。有人说是因为地形的原因。这里的地形是坡地。港大的本部是依山而建的，并没有多少块平坦的土地。但是查阅当年地政总署测绘记录的话，这块地红线范围足够拉直。不要拉直。要扭一扭。

平面图里面的内容更加重要一些。洗手间的布局。男女厕所分开并不奇怪。最奇怪的是，在图纸上标注的主要垂直交通部分——也就是那部载人的电梯，并没有按照顺序依次停靠在各个楼层上。从第三层直接跳到了第五层，第四层一直在跳。想上到第四层的话，只能走楼梯或者直接走到第五层之后再往下一层。从功能上来讲就是“跃层停站”。一般出现在货梯或者是经过多次改建的老房子中。但是这栋楼是在八十年代末建成的。电梯招标文件还保存在港大基建处档案室内。所订的是标准客用电梯。改成跃层是在图纸审核的时候用手修改的。是谁修改的呢？用铅笔写的字迹不清楚。

每层的平面布置。南向的所有房间都是大面积的大开间。教授的办公室、研究室，落地玻璃窗朝北，北面全部是实墙，少数几个高窗户。平面图中北墙的厚度标注为400mm，比南墙厚一倍。从结构上来说，并不需要这样。香港不属于地震带，风荷载在南面迎风的一面最大。北墙加厚只有一种可能。遮什么？不是遮光，而是遮视线。北边望去就是另一栋建筑物的一个特定的角度。

中庭。庄月明楼内有一个室内中庭。平面图中是一个规则的长方形。但是。但是中庭顶部的玻璃天窗在俯视图上出现了偏差。不是居中的，而是偏北一些。太阳轨迹已经计算过了，所以知道答案了。这样就使得中庭底部每天只在早上十点至十一点的时候可以接收到直接照射过来的阳光。其他的时光都是漫反射。不阴暗也不敞亮，只是一片灰白。

楼梯踏步。把平面图放大来看楼梯间的详细图纸。每级踏步的高度为175mm。标准的舒适度为150-160。175是按照规定上限来做的。走起来累。并不是那种上气不接下气的感觉。是因为节奏错了，脚步要故意抬高一些。身体会记住这样的感觉。下一次再来的时候还想要不要爬楼梯。不坐电梯了，去坐电梯吧，但是电梯停站又不舒服。这就是空间对于人的一种规训。图纸上的几毫米误差，在实际中就变成了数十年来人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形成的肌肉记忆。

再来说一下俯视图。从天空中垂直向下看去，庄月明楼的屋顶设备布置情况。冷却塔、风机、排气口等都集中在一个西北角的位置上，也就是交通核上面的部分，南面屋顶非常整洁，并没有放置任何东西，就连避雷带也采用了暗敷的方式，并不是为了美观而这样做。八十年代现代主义建筑没有现在这样重视屋顶第五立面。看看同期香港大学其他的建筑物，屋顶上的设备是均匀布置的。只有这一座，全部挤在了一角。

地下室平面图、地下二层。图中所标出的就是“储藏室”以及“泵房”。但是柱网之间的距离要比一般的泵房要小一些。柱距四米二。泵房这样密集地布置着柱子，这是为什么呢？大件设备根本无法进入。只能放置小功率机组或者不使用设备层。实际使用情况和图纸上所标注的内容不一致。在港府房屋署里叫做“违法使用”。几十年没有人去检查过。

防火分区。在平面图中用粗虚线框出的就是防火分区的界限。庄月明楼的防火分区划分得很零碎。一层楼可以分成四块区域。防火门很多。走了几步就有一扇重达数吨的钢铁大门被撞开。推开房门又有一扇门在后面。门挨着门。这不符合消防规范的要求。规范中只有最大疏散距离、分区面积的规定。门很多的原因是墙壁很多。墙壁很多是由于把房间切成碎片造成的。为什么要切成这样细小的碎片呢？从图片中看不出来功能的重要性。

平面图的角上有一个图例表。图例表中有一个符号，在整个图片上只出现了一次。直径为600mm的圆形。标注为“管井”。位于四楼西北角女厕所旁边。直径为600mm的管井。什么样的管道只用这么细的一根。给排水主管最少要八百。风管更大一些。强电井不只六百个。弱电井。只有弱电井能够做到这样小的程度。电话线、闭路电视线、门禁控制系统线等。直径为600mm的一根管道，在地下室内一直延伸到屋顶上的机房里。是什么样的线路，在图上没有标注。

俯视图还可以看到周围地坪标高。庄月明楼入口处的标高为+0.000。但是。但是它主要入口前有一个下沉式广场。要想进入大楼，必须先走三步台阶。香港大学本部大部分建筑物的入口都是直接面对街道或者是平进。下沉三步表示到了雨季的时候，地上的积水就会顺着门进来。基建处在文件中提到过这件事。答复为景观设计需要。景观设计一般不会有意造成积水的问题。如果不是为了景观的话。

最后再看一下平面图上所用到的尺寸标注方法。使用的单位是英尺和英寸，并非采用公制。到了八九十年代末期的时候，香港建筑界的全面公制化进程已经完成。英尺和英寸是六十年代的习惯用法。画图的人是一个传统的建筑师。或者。或者故意使用古代的标准来掩饰尺寸转换之后得到的数据。例如七英尺等于二点一三米。是既有小数点又有整数的部分组成的数。比起直接写出2.1米来，在实际施工中容易出现偏差。

俯视图、平面图、两张图纸放在一起。一栋建筑物的基因组序列。怎么走？怎么看？哪里亮哪里暗、哪里停哪里不停，在画图的那支笔底下。画图的人早已离开，大楼仍然在使用中，每天有几千人进出。推着那些防火门。走着175厘米高的台阶。等到那一部没有停在第四层的电梯。没有人认为这是错误的。建筑物就是这样的东西。它不会讲话，但是它可以布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