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历四月初八
农历四月初八。在黄历中并不算大的日子,在民间的记忆中却根深蒂固的时间节点。
北方小麦抽穗,南方水稻分蘖。温度上升到了白天要穿单衣、早晚还要披上一件外衣的程度。槐花盛开的时候,桐花也已经开始凋零了。该节点处于清明节与端午节之间。前半个月为谷雨,后半个月为小满。农事节奏刚好由“种”转为“管”。除草、间苗、浇水、追肥。田间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事情发生。都是些琐碎的事情和重复的工作。四月初八夹在当中,就像一个呼吸的空间一样。
今天寺庙里发生了事情。浴佛节。释迦牟尼诞生的日子到了,寺庙里用香汤给佛像洗澡。信众用一碗水向佛像的肩膀上泼去。嘴里嘟囔了几句,心里才踏实一些。东汉时期就已经有相关的记载了。两千年没断过。规模较大的寺庙提前三天准备好水源。水中放上一些甘草、菊花、檀香末等。小庙用井水来煮放凉。虽然程序简单但是意思到了。城市的寺庙在初八凌晨的时候会打开山门。第一波进入的人大多是年纪较大的老年人。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里面装的是自己亲手煮的黄豆。供完了之后把剩下的带回家分给子孙们食用。吃了一颗佛豆就不疼牙齿了。
南方一些地方并不称作浴佛节。叫牛王诞。四月初八的时候给耕牛放一天假。牛栏打扫得很干净,牛角上面挂着一条红色的布条,给牛吃精细饲料。有的还会再加两个生鸡蛋和米浆混合在一起。该地区丘陵很多。水田只有巴掌那么大,牛占了一个半家当。平常的时候使唤它很凶,找个日子给它补偿一下吧。并不是迷信,在春天播种刚刚结束的时候,牛也该休息一下了。四月八号刚好处于农事活动和生产方式转变的节点上。放一天假是合理的。就是用了一个敬牛王的名义。显得很正式。
饮食方面也有一定的规定。北方人喜欢吃凉面,但是面条要煮得很凉才对。码上黄瓜丝、蒜泥、麻酱。天气渐渐变热了,凉面很解渴。在南方地区人们喜欢吃乌米饭,在用南烛树叶捣汁浸泡糯米之后再蒸熟,这样出来的乌米饭非常黑且油润。可以蘸糖或者包裹咸菜笋丁一起食用。平常不做的就是乌饭。专门为四月初八准备的。南烛叶在这一时节最为鲜嫩。过早的话会很干涩。过晚的话就会纤维过多。过街不走,过了这个村子就没有这样的东西了。城里的菜市场有时候会有人售卖乌饭叶。老太太蹲在地上,面前放着一个蛇皮袋子。叶子捆成一束又一束。五块钱三把。买回来之后有八成都属于六十大关以上的老人。年轻人觉得麻烦。
另外一种叫做“结缘豆”的食物。黄豆煮熟后加入适量的盐。然后把它们装进小竹篮里。街坊邻居之间相互赠送,递给对方一捧,并且说一声“结个缘”。对方接过电话之后回了一句“好的”。没多余话。现在的这种风俗已经很稀少了。单元楼里对门住了三年也不知叫什么名字。结缘豆不能送到别人手上。改成自己在家里煮一锅,在冰箱里放着慢慢吃。
四月初八还有个被人忽略的身份,那就是放生节。老一辈的人这一天会到集市上买几条鲫鱼、几只田螺。说到河边放掉。嘴里念两句。鱼甩尾沉下去。事情就办完了。现在的放生活已经被环保给盯上了。外来物种入侵很严重。寺庙里也会张贴告示来反对盲目的放生行为。这个习俗淡了。但是聪明的人会把日子记下来。四月初八左右的时候河鱼比较便宜。由于集中放生活动要提前备货。放完之后的第二天,在下游有人打捞。
气象学上所说的和农业生产联系得很紧密。四月八日晴朗。担秧插大坪。四月初八下雨。蓑衣挂在房梁上。晴朗预示着雨下得比较均匀。秧苗容易栽种。下雨预示着后面会干旱。蓑衣不用了。这是湖南省、江西省等地的老农谚语。靠天吃饭的时代。每一个节气节点都用来占卜收成。四月初八不叫节气。但是它却处在春耕收尾的关键时刻。农民要有一个参照系来作为标准。准不准就不用说了,心里有底。
卫生习惯也被融入到这一天当中。清洗被褥、晾晒冬装、庭院大扫除,并且说要“送百虫”,其实温度升高了,虫子也多起来了。提前清理一下没有损坏的地方也没有什么不好。打开樟木箱。把毛衣、毛裤叠好放入其中。放上两粒樟脑丸,来年冬天再见面。该动作每年固定于四月初八左右进行。前几天比较冷,后天又会比较潮湿。初八的时候就刚刚好。
中医方面给出的说法是。四月初八地气转阳,人体内的阳气上升到体表。但是内部却比较虚弱,此时应该多吃一些温补的食物。老姜、红枣、桂圆熬水喝。不碰生冷。目前的年轻人对这一理论并不感兴趣。但是社区诊所里的老大夫还是会嘱咐一句。四月八号到了,不要吃雪糕了。
现在能够完整的说出四月初八名堂的人已经很少了。浴佛知道一些,牛王诞基本上没有听说过。乌饭只有在古镇景区作为地方特色产品出售。农谚只被乡村的老人们所传唱。放生活由环保来代替。结缘豆经过加工之后变成了超市里真空包装的休闲食品。生活依旧在继续着,生活的分量变轻了。
四月八日夹在两个大的节日之间。没有了端午节的粽子、龙舟很热闹。没有了清明节扫墓祭祖的庄重。它管的是鸡毛蒜皮的小事。牛休息一天,吃一碗凉面、一锅乌饭、洗床单被罩、送一把黄豆。把它们单独拿出来的话,并不值得一提。堆积起来就形成了一个节拍。不用说明书就可以维持的一种生活秩序。
城里人是不会过这种节的。但是身体却很诚实地上了节气。四月初八左右的时候把厚厚的被子收起来。把凉席擦干净之后再放在那里。把空调遥控器拿出来更换电池。把电风扇罩子卸下来清洗。没有人提醒。到了时间就会去做。农耕时代的基因中所刻下的东西。比日历来得更早一些。
晚上8点。小区广场上的跳舞的人穿上了短袖衣服。小狗在地上打滚。小孩子在滑板车上跑来跑去。没有人提到四月八日。但是空气中湿度大、温度适中、槐花香、晚饭之后不急于回屋的那种放松的感觉。全部正确就表示生活过的很好。是否记住或者忘记一个名字,并不是很重要。它不需要挑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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