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地点为县城东边的一家酒店。门口摆放着充气拱门,在上面用新郎、新娘的名字来装饰。红色大字。我在马路边上抽着烟。拱门被风刮得很摇晃。一会儿看得清楚,一会儿又看不清楚了。

白色的婚纱,长长的拖尾,在后面的两个孩子手里捧着。把头发盘起来,头上插了一朵百合花。应该是假的。真的百合花粉可以粘在人的头发上。看过她试戴头纱的样子。这是在出租屋里面做的,在镜子里比划了半天,说价格太高没有购买。现在的头顶上有一件看上去不太便宜的东西。

新郎穿着深蓝色西服。胸口别红花。打上发胶之后,头发非常明亮并且有反光的效果。他搀扶着她登上楼梯。她的裙子被卡在了楼梯缝隙中。他蹲下身子帮助她把裙子拉出来。这个动作很熟练,应该是在彩排的时候练习过的。我又继续抽起了烟,烟蒂掉到了鞋子前面,并没有去清理。

新娘嫁人的时候新郎并不是我自己。这句话说出来就有种腐烂的味道。就像隔夜菜一样,但是实际情况就是这样。我和她的相识已经四十三个月了。租房合同上写有日期,搬家一共进行了三次。最后搬到了妈妈楼下的地方。她的妈妈不喜欢我,说我工作不稳定,那时候我在做外卖配送工作,一个月可以赚七八千元。她的妈妈说这不是因为没钱才这样的,而是因为编制的问题。编制。这个词我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都进行过思考。就像一块石头一样,嚼不下去。

新娘嫁人新郎不是我

婚礼进行曲从酒店大堂里传来。音响的质量一般,高音有些发闷,我能听到的是钢琴版,她是挑出来的,并且说过不喜欢单独使用管风琴,觉得太压抑、教堂化了,所以她要的是比较轻一些的声音。她拉着爸爸的手走进去。她的爸爸很撑着肚子。皮带勒在肚子下面。走路是外八字。我只见过他一次。他曾把一盒中华香烟递到我面前。我抽了。他问我要不要买房子了。我说再看一次。但是他没有再说话。抽完烟之后他就离开了。

酒店门口有一块欢迎牌。上面写着“张府和王宅联姻”。字是用毛笔写的,电脑上的字体也是这样的,并且这些字体并不是真的毛笔字,我去查看的时候,保安只对我看了一眼就走了,然后我就转过身往回走。垃圾桶旁边有好几个空红包壳。红底烫金的,里面应该为空白。有的人把喜糖盒子也一起扔掉了。没有打开盒子,我弯下身子去捡起它,在里面有一包费列罗巧克力。

她之前不喝费列罗奶酪酒。说太甜了,牙齿痛过一次,在一个晚上里她的牙齿开始疼痛。我去24小时药店买止痛药的时候骑着自行车。冬天,风吹到脸上好像刀子一样。回来之后她把药吃了就睡觉了。嘴巴微微张开,呼吸的声音很大。我把床沿上的一块药放在了枕头旁边。早上她问了我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刚刚回来。但是她不信也不拆穿。

人到一定的年龄之后就会知道。并不是所有的努力都会得到好的结果。跑外卖超时就说是超时了。差评就是差评,爱情也是一样。到了时间还没有下单的话,那么厨房就会关闭。她的妈妈给她说现在的这个。我在财政局工作,家里有房子和车子,并且都是全款购买的,后来我还见过那辆白色的帕萨特轿车,在她家门口楼下的地方停放着,车漆非常的新鲜,轮毂上还系着一条红色的布带子,应该是一辆新车。我的电动车从边上经过。后视镜里面看到自己的头盔上有一道裂痕。上一次摔伤了,没有更换。

婚车队有12辆。头车是奔驰。引擎盖上面摆放着一朵朵玫瑰花,并且围成了一个心形图案。花朵有些萎靡不振了,因为一路阳光照射的缘故。司机靠着车门玩起了手机。车队中还有一辆奥迪车,在后面跟着几辆帕萨特车,都打着双闪灯,一闪一闪的。中午的时候阳光很刺眼。我到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冰的。老板问我是来参加婚礼的吗?我说经过。他哦了一声。找零的时候掉了一个钢镚儿。滚到了冰柜底下。他没有捡起来。我没有去捡。

大厅里面已经开始敬酒了。可以听到起哄的声音,有人在喊交杯酒,有人在喊亲一个。麦克风有时会发出啸叫声或者刺啦声,之后就会有人去按住话筒,并且发出“喂喂”两声后又恢复了喧嚣。她应该是在里面笑着。她的笑容中右边有一个酒窝。左边是空的,不均衡。她自己也不知道。我只告诉她一次。她说真的好难看。之后每次笑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捂住右脸。过一段时间就忘记了,也不再捂着了。

新娘嫁人新郎不是我

这件事实际上是对于某项权利进行确认的过程。跟过户差不多。但是过户的是人的一生轨迹。从现在开始她的生命就属于另外一个人了。从法律的角度来说就是配偶,而在俗世中则称为归宿。我的人生仍然属于我自己的。没有人去抢,也没有人想要。就像超市货架最里面的那一瓶罐头一样。没有过期,但是也没有人去伸手取走。

她的同事正在台上面发言。拿上稿纸就开始念了,说我新工作的很认真,性格也很开朗,在单位里就像一朵花一样美丽,下面的人们都纷纷鼓起掌来,有的人还吹起了口哨。她的同事对新郎新娘表示了美好的祝愿,并且希望他们能够早日生育出健康的孩子。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响起,她的妈妈坐在主桌旁,穿着枣红色旗袍,头发烫成了小卷,并且一直都在笑,嘴巴没有闭拢过。她的爸爸手里拿着一杯酒,在四处碰壁的时候脸上都红到了脖子根儿,整个场面非常热闹,但是有些过分。

我喝了那瓶水之后,瓶子被压扁了,然后我就把它扔进了垃圾桶里,并且没有把瓶子丢得准确无误,而是让它从入口处弹了出来,然后我弯下身子去捡起它来再把它扔出去。但是由于垃圾箱已经装满了,所以那个瓶子就卡在了入口处无法落下。我没有理会它,转身离开了现场。此时天空中阳光明媚,而我的身影则被拉得很长,在地面上显得十分渺小。很小的一团,踩上去没有感觉。

走到公交车站台,三路公交车正好经过这里,于是我上了车,并且刷了卡,“滴”地一声之后,我的余额还剩下十二元四角。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有一个空位,我坐了下来,车子启动了。空调出风口对着膝盖吹风。比较冷一些,外面的景色也渐渐后退了。婚纱店、金店、房产中介等等一家接着一家地出现,在红色横幅的拉动下形成了好几道。这些都是婚庆广告。上面印的是各个新来的员工的照片。大家都笑了,也都露出了牙齿,都像是真实的。

结婚登记处我来过。陪同她办理户口迁移手续,在大堂里排起了长队。有的人拿着户口簿,有的则拿着离婚证。钢印压上去发出的声音非常清脆。咔嚓一声,一生就这样定下来了。当时她是站在我的面前。回头说了句。下一次来的话就只有我和你了。我同意了。她笑了一下,右嘴角有一个酒窝,但是左嘴角却没有。那里的大堂墙壁有些开裂了。地砖之间的缝隙都是黑色的。空调开着很大的风。非常凉爽。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没有表情。盖章、撕纸、递上来、下一个、流水线一般。

现在她已经进去和别人一起了。不是登记处,而是酒店。流程大同小异,有的人证婚人,有的人签字人,有的人鼓掌人,有的人哭泣人。她的妈妈应该在哭泣吧,在电视里看到丈母娘都会哭的样子。她的爸爸估计没有哭过吧,他的爸爸有高血压病史,所以不能过于激动。她也没有哭过吧,因为她也患有高血压病史。她不喜欢人在多的地方哭泣。上一次哭泣是因为看了一部韩国电影。男主角得了绝症的时候,她哭了半盒纸巾。我给她递纸巾。递到最后她觉得我递得太慢了。自己伸手去抽。抽完了之后又开始哭了。哭完了就说自己饿了。我去煮泡面,并且加入了一个鸡蛋。她吃了两口之后就说味道太咸了。我告诉她下一次少吃一些调味品。她说不需要下次再试了,这一次就很好。

公交车上报站的时候说要到火车站了,但是我没有到站就继续坐着了。虽然坐过了站也不怕,毕竟今天没有什么事情发生。手机震动了一下。群里有人上传了婚礼现场的照片。她站上了讲台,端起酒杯,脸上微微泛红,新郎紧紧地抱着她的腰部,双手放在那里非常准确,不偏左也不偏右,就像量过一样。有人回帖说郎才女貌。还有人发出大拇指的表情符号。我看了一会儿之后就把这个群聊给解散了,并不是生气的意思。害怕以后看到她的育儿照片。

所谓的“新娘嫁人新郎不是我。”打开之后是新娘、嫁人、新郎、不是、我自己,每一个字我都认识。结合起来就形成了某种特殊的状况。类似于一个被排除在外的参与者。观礼席上没有位置了,因为自己的名字不在名单上,所以花名册翻过去了,但是还是空白页。整个过程并没有什么仪式感。没有交接。没有证婚人在宣布你退婚的时候。那就是某一天你会突然意识到,她以后的生活并不由你来决定。

电动车还在她的楼下停放着。我的钥匙在口袋里,车子座位上有一道裂缝,我用胶带缠了几圈,后备箱里面有一件雨衣。雨衣口袋里面还有一根扎头发用的橡皮筋。黑色的,缠了两圈头发。雨衣有一股霉味,很久没有穿过了。不知道那根皮筋还剩下没有。应该放在那里,没有人会去翻那个口袋。

公交车经过了火车站。拐进一条窄街。两边分别是五金店、小饭馆等。有一家店门口放着一个油锅,里面炸着鸡架。油烟飘进了我的车窗里,熏得我直打喷嚏,嘴里还弥漫着孜然的味道。我现在很饿,因为昨天晚上我没有吃饭,本来打算今天早上吃早餐的,但是现在却感到非常饥饿了。出门的时候发现冰箱里面只剩下半瓶的老干妈了。没有东西搭配了,算了。现在闻到了炸鸡的味道,胃就开始抽搐了。伸手去口袋里掏零钱,还有两张二十元的钞票,足够用了。

下车之后往回走,在前面找到了一家炸鸡架店,点了一份。老板从冰柜中取出了腌制好的鸡架。把面糊倒在盆里,然后裹上一层,再放入热油中炸至金黄,发出滋啦的声音,油溅出来的时候他会向后躲避,用一根长筷子来翻动它的另一面,在炸好的时候把它捞出来,并且撒上一些孜然辣椒粉,最后装进一个塑料袋里交给我的人。

边吃边往家里走,家是租的一个单间,每个月租金800元,押金1000元、付3个月租金作为押金,房东叫刘先生,每个月5号收房租,从不拖后腿,今天是六号了,昨天就已经过去的事情了,在微信上进行转账,并且备注为房租。收款之后发一个OK的表情符号,交易就完成了,没有人欠谁的钱。

房间窗户朝北,下午没有阳光,桌子上的电脑屏幕也变暗了,在旁边还放着她的杯子,白色的马克杯,杯口有一个小小的裂痕,她一直使用这个杯子,并且没有把它丢掉,杯底有一些干燥的茶渍,一圈圈地排列着,我没有清洗过它。放在那里了,并没有忘记,也没有移动。

床单是她自己换上的那一套。灰色条纹。枕头上可以闻到她的洗发水味。应该就是错觉了,都已经半个月的时间了,那种气味也应该已经消散了吧?但是有时候还是会翻身过来,那时候还能闻到一些东西来。这大概就是心理作用吧。可能是洗衣液的味道也差不多。没有差别,就是闻到了。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并不是群里有新的信息,而是天气预报又更新了,明天会放晴,温度在22℃到31℃之间,比较适宜晾晒衣物。把鸡架骨和骨头扔到垃圾箱里去。没有扔进去,而是掉在地上了,然后我把它捡了起来,并且把它放在桌子上上面,然后用一张抽纸把它们盖住,到了明天再整理吧。今天不用整理了,拉开窗帘之后躺在床上休息,听到楼下的汽车喇叭声、远处的狗叫声以及隔壁播放的音乐声。低沉的声音从墙壁上传了过来,震动着太阳穴,发出“突突”的响声。

翻个身,面向墙壁。墙上有一个鼓起的墙皮,好像要脱落一样,但是它一直没有掉落下来。我盯着那个鼓起的墙皮。想它的什么时候会掉下来。想到这里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