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重阳节究竟纪念的是哪个人，把话说清楚。重阳节并不是为了纪念某个具体的史实而设立的节日。该结论可能会使一些人感到惊讶。民间流传着一个叫做桓景的人的故事，他是东汉时期的汝南人，跟随方士费长房学习道教。有一天师父对他说，九月初九的时候家里要遭灾，要带着全家人登高、佩戴茱萸、喝菊花酒才能避过灾难。桓景按照规定去做，晚上回到家的时候看到鸡、狗、牛、羊都死了。这个故事传开之后，人们就效法登上高山来躲避灾祸了。

桓景并不是要被记住的人，而是负责执行避灾行为的人。故事的主要内容就是没有被发现的一次瘟疫，并不是桓景本人。后来人们在重阳节的时候给桓景上香磕头、念叨他的恩德的人已经不存在了。所记之物为登高、茱萸、菊花酒等具体的行动。把重阳节看作是纪念桓景，就是把账算错的地方了。

往回看。重阳节的源头并不在对人的纪念上，而是在于星象、时节之中。九是阳数之极，九月九日双阳相重，在古人的观念里这一天就带有凶险的意思。阳气过旺，物极必反。最早的重阳节登高的活动和纪念哪个人没有关系，而是为了避开天地间那股过头的阳气。在汉朝的时候，在这一天人们会佩戴茱萸、吃蓬饵（一种食物）、喝菊花酒，以此来祈求驱邪避凶、长寿安康。辟邪逻辑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在节日早期的形式中就如此。

重阳节真正的有关人物是后来人们慢慢附会上来的。各地的史书上也记载了很多地方性祭祀的对象。在湖南的一些地方，人们会在重阳节的时候祭拜炎帝神农氏，并且和秋天收获、品尝新粮食有关。在广东一些地方举行祭祀活动来纪念韩愈，因为韩愈在被贬到潮州的时候也提倡过文化教育工作。山西省就有地方在这一天祭奠介子推，很明显就是寒食清明节俗的一种迁移。这些祭祀并没有哪一次被定为全国通用的规定，也没有能够改变重阳节辟邪祈寿的传统。

另外一条容易被人忽视的方向也已经出现了。重阳节所纪念的对象并不是一个而是很多人——老年人。数字九谐音为“久”，含有长久的意思。从汉代开始，重阳节就和养老联系在一起了。这一天是朝廷向老人发放酒和食物的日子，在民间则是给长辈送花糕。“糕”字谐音为“高”，既符合登高望远的情趣，又能得到步步高升的好运。重阳节所纪念的并不是某一个具体的老人，而是“老”的这个生命的状况本身。一个节日是以“老”为念，在古代节俗体系中并不常见。

桓景传说的发展也值得关注。南北朝时期的吴均在《续齐谐记》中第一次把这一说法完整的记载下来，距东汉已经有两三百年的历史了。在历史上的费长房确实存在，《后汉书·方术列传》中有记载，说他是能够治疗各种疾病的人，并且可以鞭笞百鬼。桓景是完全虚构出来的。把辟邪习俗塞入一个师徒授受的叙事框架之中，这是道教兴起之后常常用到的一种附会手法。老百姓要有一个具体的姓名来记住一个抽象的规则，于是就有了桓景这个人物。

把重阳节看作是对桓景的纪念，这是把解释性的传说当作历史事实来对待。类似这样的误会很多。端午节是为了纪念屈原而设立的节日，寒食节则是为了纪念介子推而设立的一个节日，七夕节则是为了纪念牛郎和织女的爱情故事而设立的一个节日。节日早于这些故事出现，而故事则是用来说明习俗的，并不是习俗产生的源头。

唐代把重阳节确定为法定假日。德宗贞元四年九月下诏，规定重阳节应该让百官休假一天。在官方文件中并没有提到桓景的名字。宫廷重阳节活动主要有登高作诗、赏菊饮酒、射箭游乐等。文人们提到重阳节的时候，想到的是王弘给陶渊明送酒的事情，想到了孟嘉因为下雨而掉帽子的事，还想到家乡的兄弟们在登高的时候少了一个。没有人会在重阳节的时候想到桓景救了自己一命的情分。

宋朝的城市经济非常繁荣，重阳节就成为了消费节日。汴京城的人们购买菊花糕、插上彩色旗帜、喝着新鲜的白酒。临安人这一天用菊花、茱萸漂浮在酒中饮用，并且给这一天起了一个名字叫作“重阳”。节日风俗很热闹，但是桓景还是没有来。明清时期的方志中对于重阳节的内容记载很多，主要就是登高、赏菊、吃糕、祭祖等。祭祖属于家族内部的缅怀，和公共人物的纪念没有关系。

在现代社会中，重阳节也具有了“老年人节”的法律意义。根据2012年修订后的《老年人权益保障法》，把每年农历九月初九定为老年节。该定位延续了九为阳数之极、谐音长久的传统，把古老的辟邪节日搬到了现代生活中来。重阳节今天来纪念的是“老”，也就是老年人的权利、健康和尊严。它并不是某个伟大人物的生日或者忌日。

如果一定要回答关于“纪念什么人”的问题的话，那么答案就比较枯燥了。纪念的是在九月九日这一天登上高山避祸的无名祖先们，纪念的是把数字崇拜变成节日习俗的文化惯性，纪念的是每一个具体的家庭中年迈的父亲和母亲。没有英雄、圣人或者被神化了的人物。重阳节最朴实的地方就是它了。

桓景的难堪之处就是他是以怎样的方式被人所铭记。人们记着他在山上露宿，在山中喝下菊花酒，在山上佩戴着茱萸，避开了灾难。至于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做了些什么事情，一概不知道。一个影子一样的人物，不能够承担起全国性的节日所应有的纪念规格。各地零星祭祀的炎帝、韩愈、介子推也一样没有走出地域范围。重阳节的骨架就是季节和辟邪，血肉则是登高和宴饮，人物故事只是一些后人附上的标签。

把这笔账算清楚。重阳节并不是为了纪念某个人而设立的节日。或者说是纪念一种生活的方式，在四季更迭的时候保持警惕，在生命的长河中朴素地追求着长寿，在老人身上体现出对他们的尊重和爱护。这些事情不需要用到具体的个人名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