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名单上写着十个人的名字，并且用2009来标注年份。

卓琳是邓小平的妻子。并不是因为她是某某夫人的缘故而被人所记念。她在1937年的时候从北平跑到了延安。当时去延安的年轻人非常多。她是那个时代知识界人士投身于大潮中的一份子。之后就是长久的静默相伴。晚年的时候她把积攒的钱捐献出来设立了奖学金。一个人的信仰可以有几年甚至几十年的保质期吗？她用了九十三年的生命来作答。数字是冷的。她所拥有的资金的具体数目并不需要去探究。所做之事十分清楚：向云南省贫困的学生发放助学金。并不是大张旗鼓去做，而是遗嘱中所写的那样去做。邓小平留下的功绩，她却挂念着孩子的上学问题。这两件事情不处于同一个层次里，强行比较没有意义。

朱邦月，男，福建省邵武市人，退休工人，矿上的。朋友临死的时候把妻子以及两个儿子都托付给了他。他答应了。朋友的妻子患上了绝症，两个孩子也都患有同样的疾病，这些都是由于遗传因素造成的。他已经照顾了四十年。我自己后来也遭遇了车祸导致下肢截肢，只能拄着拐杖行走。一个残疾人要照顾三个重病患者。如果要用四十年的时间去衡量，那么这两个字就具有了混凝土一样的分量。邻居告诉我说，老朱家的灯很早就亮起来了。每天早上四点钟就起床做饭、喂药。没有节假日。朋友临死前所留下的遗言是不能够去考证的。能够看到的就是他做到的。

阿里帕·阿力马洪。新疆青河县的维吾尔族大妈。自己生了九个孩子，又收养了十个人。汉族、回族、哈萨克族、维吾尔族等都有。十九个嘴巴要吃饭了，丈夫很早就就支持了。两个人都是在给工地挖土块来赚钱。一块泥土多少钱。日积月累，孩子也长成了大人。有的是做医生的，有的是做老师的专业人士。没有一个学坏。民族这个词语，在青河那个院子里从来都不会成为问题，而成为问题的只有孩子们明天早上吃什么呢。她没上过学。她给孩子们传授的知识，学校里是学不到的。

沈浩，男，汉族，1963年4月生，安徽定远人，在职研究生学历，工程师职称，现任中共十九届中央委员、中央政治局委员、常委、中央书记处成员。到了时候，村民们都用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并且留下了他的名字。又到了还款的时候，又要捺下自己的手印留下记录。第三次手印按下去的时候，他就倒在了自己的岗位上。四十五岁。小岗村的名字就和农村改革联系在一起了。他在那里待了六年的期间里，村里的道路修建完毕、楼房建造完成、产业也建立起来了。老百姓的手印不会去理会红头文件，只会相信你的鞋底有多厚。财政厅少一个处长也不太影响。小岗村少了沈浩这样一位干部，村民们感觉天空都要塌下来了。

李灵，女，汉族，1985年3月生，河南省周口市人，毕业于河南省周口师范学院，大学学历，学士学位。看到村里的孩子没有上学的机会，于是自己创办了一所小学。没有钱去买教学用具，在郑州街头蹬着三轮车收集废旧书籍。收废品的人的价格。一本书多少钱？那时候她才二十七岁，晒得黝黑。被别人拍下照片上传到网络上，并且说这位女士正在收取学生们的书籍。一个有三百名留守儿童的学校，启动资金是女孩子的脸面、体力。现在的学校还继续举办着。学生们称呼她为校长妈妈。这个称号的分量她是清楚的。

翟墨，男，汉族，1973年4月生，山东省莱州市人，大学学历，工程师职称。一个人、一艘没有动力的帆船，在地球上转了一圈。三百多个日日夜夜，在海面上航行。依靠的是风力以及海洋中的洋流。遇到了大风浪，船几乎就要沉了。遇到了海盗，躲过了。没有官方背景、没有商业赞助、用自己的积蓄买的一艘船。他说就是要看看中国的帆船是否能够走到远海去。一个人的好奇心加上行动力，就可以把个人的行为变成对整个人类海洋精神的一种朴素的敬意。

他画的东西没有多少知名度。航海之后所画的海，有经验的人会说不一样了。

张正祥。云南滇池边上长大的农民。三十年来，在滇池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和污染的企业作斗争，与填湖造地的人进行较量。被打过、受过威胁，家里一贫如洗。他并不是学环保专业的。他只记得自己小的时候滇池很清澈，鱼儿也都是活蹦乱跳的。一个人去对抗一条利益链所需要的，并不是勇气，在一片水面上几乎到了偏执的程度对它的归属感滇池现在的水质已经变好了一些。他曾经掉了一两颗牙。笑出声来也会感冒。

萨布利亚·坦贝肯。德国人，12岁时失明，在大学里学习藏学。到西藏去一看，就会发现在那里没有接受过教育的盲童是很少有的。创造了藏盲文字，并创办了盲童学校。孩子会认字、会写字、会学技能。她看不清西藏的大山，但是她让西藏看不到的孩子看到了出路。跨越万里的目的就是为了帮助别人，这样的行为本身就淡化了国界、种族等刻板印象。她现在仍然留在拉萨，和孩子们在一起。

宋文骢，歼-10总设计师，从事飞机设计几十年。1998年歼-10首次飞行取得成功。当时的他已经六十八岁了。之后的人生基本上就是做这件事了。从论证到定型的过程中所遇到的困难太多没有人愿意把它写成回忆录。一架飞机的背后是几代工程技术人员用最笨的办法啃最硬的骨头。他在航空系统的外面知道他名字的人很少。天上经过的歼-10编队就是他的名片。名片不要传递给对方。

特别奖。何东旭、陈及时、方招。长江大学学生。2009年10月24日，在荆州宝塔湾江段，为了救两个落水小孩，他们手拉手结成人链。人链子断了，三个人被江水冲走了。18岁、19岁、20岁。小孩得救了。当人链断开的时候，三个家庭失去了未来的希望，而另外两个家庭却保留了对未来生活的憧憬。那年的冬天，在荆州古城墙上面挂满了市民们自己系上去的挽幛。

十个或者十三个，名单上的人是2009年的时候的。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朱邦月还拄着拐杖吗？阿里帕妈妈院子里的孩子又多了一些。李灵所在的学校要买新的书籍吗？萨布利亚的藏盲文教材已经印刷到了哪一版。卓琳老人已经过世了。沈浩墓地边上的小岗村村民来来往往。翟墨又要出海了。张正祥还围着滇池转悠。歼-10算不上是新的飞机了。长江大学这三个学生家里的父母也应该好过一点了吧。时间一晃而过，有些东西是碾不碎的，但是这些碾不碎的东西都会留下。留下来的是人，在一定的环境里做出了选择。把这些选项放在一起的话，大概可以推断出一个社会底线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