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节气前后，田野里的苦菜开始生长。叶子上有锯齿状的裂口，上面有露水。老人用竹篮子去掐嫩芽。把开水焯一下再凉拌着吃。

这个习惯已经传承了几代人。没人细琢磨。只记得节气到了嘴上就会受到一些惩罚。

小满并不是一个喜庆的节日。小麦刚刚灌浆，瘪的。距离收获还有二十天的时间。陈粮见底，新的粮食还没有接上。青黄不接说的是现在这个季节。万历年间县志中记载，在小满节气之前后的时期里，饥民们采摘苦菜来填饱肚子。那时候并不是在做养生的事情，而是为了保住性命。苦菜到处生长，根扎得很深，其他的野草都干枯了，但是苦菜仍然翠绿。《救荒本草》中记载了四百多种可以食用的野生蔬菜，其中苦菜居首位。根、茎、叶都可以吃掉。

现在不缺少粮食了。超市里的苦瓜、苦菊的价格甚至高于猪肉。小满吃苦变成了主动的选择。有一定的道理。

小满时节气温上升很快，湿度也跟着升高，人体出汗量会增加3-4个百分点，锌和钾从汗水中流失的速度也会加快。苦菜等具有苦味的植物中所含的钾含量一般都比较高。每100克苦菜中的钾含量大于300毫克。比香蕉实在。香蕉甜甜但是升糖的速度很快，而苦菜不但不会升高血糖，反而可以补充钾元素。

苦味素会刺激到舌头根部的味蕾，然后把信息传递给大脑，在这个过程中还会促使胆汁和胰液的分泌。胆汁可以帮助消化脂肪。小满之后雨水较多，空气中可以拧出水来，脾胃的功能受到湿气的影响。胆汁分泌之后，油腻的食物就会很快被消化掉。老一辈人称之为“开胃”。科学的说法就是苦味物质会刺激到TAS2R苦味受体，并且会引发胆囊收缩素的分泌。是一样的事情。

当湿度增加时，病菌的生长速度就会翻倍。肠道杆菌的繁殖周期由原来的几十个小时缩短到了20分钟左右。苦菜中含有的蒲公英甾醇、苦苣菜苷等成分可以抑制金黄色葡萄球菌、大肠杆菌、痢疾杆菌等细菌的生长繁殖。并不是像抗生素一样杀死病菌，而是使细菌不能附着在肠道上皮细胞上。解放以前，在乡村夏天发生痢疾的时候，赤脚医生会让人们喝苦菜汤。管用。原理直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才通过药物生理学实验得到证实。

苦菜中的纤维素含量也不低。嫩尖中也含有2.0%左右的粗纤维。小满之后人体容易出现上火、便秘的情况。并不是因为疾病引起的，而是由于气候变化使得肠道内的微生物没有及时适应。吃了两次苦菜，纤维往前推进了一点，肠子蠕动的速度也快了那么一点点。通便的效果要比吃香蕉要温和一些。多吃香蕉容易胀气，但是苦菜就不会。

苦菜中维生素C的保留率为焯水之后还有每100克25毫克左右。够用一天的三分之一。B族维生素齐全。硫胺素、核黄素、烟酸都存在。老一辈的人不知道什么是维生素。只晓得吃苦菜不会得口腔溃疡。嘴角烂了吃两天苦菜就好了。那是因为核黄素补上来了。

苦菜的吃法是固定的，鲜叶不能直接拌在一起。苦得扎嗓子，必须要用滚水来焯二十秒钟。颜色变深之后再捞起来，在凉水中冲洗透彻。苦味减少了一半。然后用蒜末、盐和醋淋上热油。山西那边会把莜麦做成苦菜团子蒸着吃。苏北就直接凉拌了，两滴小磨香油。吃的是一种清淡回甘的味道。

并不是所有的苦菜都是相同的。菊科中的苦荬菜味道比较苦，但是又带有一点点甜味。败酱草的苦发腥。真正的《本草纲目》中提到苦菜的是菊科苦苣菜属。叶裂很深，背面为灰绿色。李时珍说它的味道是苦的、性凉、没有毒性。寒性的食物在夏天食用比较合适。中医认为小满时节阳气上升至半空中，在这个时候人体内的郁结之热无法散发出去。苦寒直达心经，清热又不会损伤脾胃。换一种说法就是苦味物质可以加快新陈代谢，基础代谢率稍微提高一些，多余的热量散发的速度也变快了。

现代人的小满和古人的目的不一样。古人熬荒月。现在的人都在吃自助餐的时候吃到头了、吃到苦菜、刮油。目的不同了，但是身体上的反应并没有改变。舌根苦味受体会用同样的方式。苦味信号一旦出现，胃肠道就会提前做好准备。小满吃苦的本质就是提前激活消化系统来应对夏天高湿度、高温的环境所带来的人体代谢压力。算是一种适应性的调整。

有的人吃不了苦。这是正常的。苦味敏感性是由TAS2R38基因来决定的。四分之一的人对于苦味非常敏感。这是基因发出警报，不要随便食用有毒的生物碱。苦菜的苦味主要是由萜类化合物、生物碱等组成，低剂量对人是有益的。剂量大了就真的很毒了。焯水去苦是控制用量的意思。

苦菜开花之后苦味会更加浓烈，纤维也变得老朽了，很难咬下去。吃的话就吃小满和芒种之间的十天时间。过了这个季节再等等明年。地头的老苦菜已经枯萎了，开出一朵朵黄色的蒲公英。种子带有白色的绒毛，在风中飘动。等到秋天的时候就会有第二茬的幼苗出现了。秋天的苦菜味道比较淡，没有回甜的感觉。

市场上的苦菜很少见。得赶早市。老太太蹲在地上前面摆放了几把用红绳捆起来的苦菜。三块钱一斤。买的很少。年轻人觉得吃起来很费劲。旁边的卖西瓜的排起了长队。西瓜性寒凉，小满时节不宜食用太冷的食物来伤及脾胃。不如苦菜温婉。

小满吃苦是提醒。提示身体要换季了。穿上薄衣服之后，肠胃也要转换模式了。由冬天囤积脂肪的习惯转换为夏天吃清淡、高纤维的食物的习惯。苦菜是切换键。吃了之后肠胃就会知道，哦，夏天到了。

苦菜不需要每天吃。隔三岔五吃一次。凉拌一小碟。嚼到嘴里舌头根就发甜了。这是苦味消退之后唾液中的淀粉酶把菜里的少量多糖分解成了麦芽糖。先苦后甜。节气也一样，熬过了青黄不接的日子就到了麦收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