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给亡灵烧纸钱的时候，手里的纸钱也跟着燃烧起来。突然间脑子里出现了一个想法：要往上数多少代人才算把坟上的事给弄明白。

这件事没有人公开承认。没有人会把文件发给你。但是老一辈的人做事习惯中，规矩已经摆在那里了。

坟头上的土，土底下是祖先们，一代又一代地压下去，到底是谁应该来呢？又有谁能来过呢？又有谁能再来了呢？这些都是细细想想会很沉重的事情。

上坟要上几代人的。不是拍脑袋就决定了。就是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之间的那根线。线太短，够不到；线太长，就会断裂。

一般的家庭在祭祀的时候，所涉及的人数最多不超过三代之内。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太公太婆。再往上的话，坟头的位置也未必能找到。老坟地经过多次变化，有的被压在了公路上，有的建成了楼房。想要上去也没有地方去。这就是现实，并不是忘记根本，而是土地没有等我们。

许多地方都有规定。新坟不入社，老坟不入清明。什么是老坟？三年以上没有人的坟头就是老坟了。所以处理的方法也不同了。泥土不用堆得这么厚。纸张不用烧得这么多。但是磕头的礼节还是保留着。心里的一根弦稍微放松了一些。

三代以内为硬性要求。父母的坟一定要去祭扫，这是法定义务；爷爷奶奶的坟也要去祭扫，这是情分；太爷太奶的坟则要看具体情况而定，有的家族祖坟集中在一起，可以一次全部祭祀；有的散落在几个山头上，只能选择最近的一处去祭扫。

第四代就是高祖这一代，在族谱里见过。老照片中可能会出现一张或者两幅。坟头具体在哪。要向村里的八十多岁的老人们打听。年轻人已经跟不上这根线了。

五代以前的祖坟一般都属于家族共同祭拜。清明会、祠堂祭、全族人凑份子、派代表去扫。一个人独自去的情况很少。并不是不愿意去。只是因为距离太远了。血缘被稀释到了这样的地步。维持关系不是依靠个人的感情来完成的。就是家族制度。

有一种说法是：坟头上的东西从曾祖父开始。上面的坟头是全族共有之物。个人不承担对神进行单独祭拜的责任。这样的说法听上去很冷。在实际的操作当中就是这样子的。各家各户在清明节的时候都要到祖先的坟前去磕头祭拜。磕完头之后就要往回走了，在往上的时候要经过一些古老的坟墓，或者是族里统一安排好的，或者是就荒在那里了。

还有一个实际的问题。坟地空间有限。许多地方的公墓只能供三代人使用。祖父母、父母和我们这代人。第四代就要迁移坟墓或者进行深埋了。从政策角度来考虑的话，上坟的人数上限就由上面所说的限制所决定。想要上去追赶的地方也没有。骨灰堂里的架子越来越高。最高的几层一年四季都没有人去摸。灰色的尘土已经很厚重了。

活着的人记得死去的人，死去的人依靠活着的人。记忆力这种东西顶多传三辈人。爷爷记得太爷的事情，父亲记得爷爷的事情，自己记得父亲的事情。到了儿子这一代的时候，太爷就只是一张名字而已了，在往下走的时候，连名字都记不清楚了。

因此三代之间是自然而然形成的界限。不是谁规定的。是因为记忆力支撑不了这么远的距离。记不住了，上不了坟也不丢人。装作记得才丢人。

有的家族谱系很齐全。祖坟保护得很好，五代同祭，甚至七代、九代也有。这是少数情况，属于特殊情况，并没有普遍的意义可以借鉴。大多数家庭都是三代以内就能照顾到的人家。踏踏实实地三代之内就可以照顾到的人家。把眼前的能够照顾到的人家都照顾好了。比什么都强。

还有一种情况就是没有后代的人，在坟头上谁来给他添新骨呢？族里的侄子辈会接着他的位置。往上直到侄子辈为止。往下就没有人可以继承了，就这样断掉了。断掉之后就会有野草长满坟头，雨季一来就会把土堆冲平。几十年之后甚至连一点线索都没有了。这就是自然规律。人不能和大自然的规律去较量。

上坟代数的核心就是记忆的存在和土地的存在。记得的地方有的是，上不了的地方就没有办法了，中间没有过渡期。断得非常干脆。就像把绳子拉到了极限一样。啪的一声就没有了。

清明节的时候上山扫墓的人也越来越少了。并不是因为孝心淡薄了，而是由于坟地越来越远了。老坟在山里面，年轻人住在城市里，来回一趟要花费三天的时间，并且不能请假回家，只能寄钱给家里人，在外地的人还要托人帮忙烧纸祭祀。代烧的纸钱是不是也算数呢？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但是总比不上烧火来的好。

三代以内的人家的坟头要亲自去看看。这是最基本的底线，也是最顶上的上限，低于三代就说不过去了，高于三代不一定能做好。处在这样的位置上吧，上面是对得起祖先，下面也不至于给后代带来负担。刚好就好。

坟头上长出的草一年年地变绿。纸上的灰尘一年又一年地飘落下来，活着的人也是一年年变老。在这样的一个循环当中，并没有一个绝对正确的确切的数据。三代。就是一个让人安心的数据。做到的是心里很踏实，没有做到的是心里空荡荡的。

在把供品收拾好之后下山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一看坟头上的泥土已经不是原来的了，纸灰还在冒青烟，三代人，父母、爷爷奶奶、太爷太奶，在这山上都住着。

那就这样吧，三代人就可以了，足够一个人一生记住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