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为风水是迷信的人，大都还没有弄清楚它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反过来，认为风水可以包治百病的人也没有弄明白它的含义是什么。两个群体已经争执了数十年之久，但是他们争论的并不是同一个问题。

风水其实就是一个有关于环境的选择的经验体系。它所研究的是地形、风向、水流、光照以及人们居住是否舒适的关系。把“风水”二字分开来看，“风”指的就是空气的流通情况，“水”则是指水源的方向。古人没有气象卫星也没有地质勘探队，只能依靠肉眼来观察、总结规律，并用自己的语言把这一切都记了下来。这套语言里面包含了阴阳五行、八卦方位等等，听起来很玄乎，但是里面的内涵却是实实在在的。

首先讲一下选点逻辑。风水上讲究的是“背山面水”，也就是要有一个靠山的地方和一个面向大海的地方。用大白话说就是，房子后面有山挡住，冬天西北风吹不进来，屋子里很温暖。门前有水，生活用水很方便，在夏天可以调节小气候。坐北朝南比较好理解，北半球采光就靠南面了，太阳从早上一直晒到晚上，屋子里很明亮，被褥不容易发霉。在现代建筑学中被称为“建筑朝向和日光分析”，换个说法。古人并不了解地球围绕着太阳运转的具体角度，但是他们知道朝南的房子，在冬天太阳很低的时候可以被阳光照射到，而在夏天太阳很高的时候就不会被阳光照射到了。这是上千年来的居住经验，并非拍脑门子瞎编的。

再来看一下室内的布置。风水学中认为床不应该正对门口，称为“冲煞”。现在人们一听到有煞气就会哈哈大笑，认为这是在装神弄鬼。实际上呢？门就是房间气体流通进来的入口，而床正好对着门，人在睡觉的时候，风就会直接吹到人的身上。古代门窗不严密，穿堂风吹来的时候，睡觉一晚就有可能出现落枕的情况，严重的还会引起面瘫。现在的房子有空调、密封窗户，所以这个现象就减轻了很多，在睡觉的时候头顶有风吹拂仍然感到不舒服，这是人体正常的生理反应，并不是迷信造成的。还有镜子不照床的说法，在半夜里醒来的时候处于一种迷茫的状态下看到镜子里的人影，会感到很害怕，并且会使自己的心率加快，从而影响到自己的睡眠质量。心理学上把这种情况叫做“睡眠中断效应”。古人不知道心理学上的术语，但是他们明白这样做会失眠。

灶台不可以对着水池。风水管就是“水火不相容”。厨房里的灶是火，池是水，靠近它们的地方容易发生事故，比如炒菜时溅出的油滴到了水池中很难清洗干净，而水池中的积水又会溅到油锅里造成危险。根据现代厨房的设计规范，灶台和水槽之间要留有一定的距离，原因也是一样的。卫生间和厨房之间没有相通的管道，古代也没有下水道系统，厕所的味道很大，所以跟做饭的地方门对门，气味串过去就不卫生了。放到现在来看就是最基本的动线布局以及卫生隔离。风水给功能性的东西套上一层象征性的外衣，外衣并不重要，里面的内容才是最重要的。

然后讲一下地形和水系。风水中认为，“山环水抱必定会有灵气”。从科学的角度来看，弯曲的河流外侧水流湍急，对河岸造成较大的侵蚀力，而内侧水流较缓，泥沙沉积形成平地。风水学中所说的“攻位于汭”就是让人把房子建在河流的内弯处。现代地理学称之为“凸岸堆积”，地质灾害的风险很低，而且土壤也特别肥沃。北京城选在了永定河冲积扇之上，北依燕山、西临太行，南面为广阔的平原，风水学里称之为“藏风聚气”。从气象学的角度来看，北边的山体阻挡了冬天寒冷的气流，而南边广阔的平原则带来了温暖湿润的空气，因此该地区的年温差要比同纬度其它的城市小一些。古人在选择建都的地方时，并不是用掷骰子的方式来决定的。

绿化配置也有一套方法。风水中说，“前面不能种桑树后面不能种柳树。”桑树可以养蚕，而蚕又会吃掉桑叶，并且还会拉出很多粪便来，古代人们的卫生条件很差，很容易产生各种各样的细菌。柳树的根系非常发达，在栽种房屋之后的时间久了，根会向地基里面钻去，导致墙体出现裂缝。在现代园林的设计中，这就是所谓的“根系入侵风险评价”。风水用禁忌的方式把风险提前拦截住。它不会说明原因，只会告诉你不要那样做。一代又一代地流传下去，如果传错了就变成了“柳树招鬼”，如果传对了就是建筑的安全知识。

风水被误解最严重的地方就是把概率事件当成因果关系来对待。例如“路冲”，房子正对着一条直路，风水认为这是破财伤丁的地方。经过观察发现，面对直接道路的房子事故率比较高。原因？古代的马车刹车距离很长，在下坡路上突然冲过来很容易撞进门里。现在的车子跑得很快，正好面对着丁字路口底部的房子被车撞的概率要比旁边的高出很多。根据交通事故数据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风水不是说成是概率的问题，而是说成是“煞气”。虽然说法不一样，但是所指的风险是一样的。

那么风水是否还有不能自圆其说的地方呢？有。用罗盘来计算吉凶方位，把人的人生辰八字和房子的方向绑定在一起来算运气，这就属于玄学了。没有可以反复进行的实验来证实方位和人的运势有关联。这部分的内容已经超出了对环境的经验范围，进入到符号和象征的世界中去。在古代的社会中，有一套权威的话语用来维护建筑秩序，而玄学就起到了这样的作用。今天的再次回顾中，要进行的是什么就剥离掉，需要保留的就是保留下来。

现代建筑学、环境心理学、景观生态学等都从不同的角度和风水产生了交集。哈佛大学设计学院曾经开设过课程来讲解风水和场地分析，主要集中在地形、水文、微气候等可以被验证的部分上。根据美国绿色建筑评价体系中所提及的“场地可持续性评估”来判断，在该系统里对于朝向、通风、日照等方面的要求与风水经典《阳宅十书》》中的原则非常相似。并不是谁抄袭谁，是两个不同的系统对同一个现实世界做出了相似的结果。一套是用罗盘、卦象来表述，另一套则是用传感器、流体力学模型来进行表述。

老百姓对于风水的看法是两极化的。在购房时就注意选择南北通透的房子，不要买路冲的房子，更不能靠近高压电线杆，嘴上说是“户型好”，实际上并不是这样认为的。装修时大门对着厕所、床头不靠窗户、横梁不压屋顶，说这是“这样装才舒服”的话，也没有提到风水问题。其实已经运用风水的思维方式来进行决策了，只不过用的是新的语言来表述。这套经验被称为“居住舒适度”，穿上科学的外衣之后，里面的内涵仍然是原来的那一些内容。

风水学是不是属于迷信呢？这要根据具体情况来判断。说山南水北采光好通风佳，并不是迷信，而是经过观察和总结得出的结果。床头朝向西方就夫妻不和的说法，并无事实依据，属于迷信。把所有的内容都塞进一个“风水”的垃圾箱里，或者全部否定，或者全部接受，都不是正确的做法。把它们拆开之后，可以验证的部分就留下用来使用，不能验证的部分就不必认真对待了。两千年前的人站在山顶上观察地形选择宅基地，而两千年后的人则使用卫星地图进行场地分析，并且所做的工作就是找一个好地方居住下来，然后住得长久一些、住得舒适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