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手去触摸的时候感觉不到温度。并不是冷，而是一种被掏空了的感觉，体温还有一些余温。就像炉子熄火之后，炉子里的一块铁皮仍然留有余温。皮肤表面发干。生前皮肤潮湿、油腻。现在没了。感觉就像摸到一根细细的棉花一样。细腻一些，还有一点点滑腻的感觉，但是那一点滑腻并不是真实的。

手指碰到的是颧骨。颧骨还是原来的那个样子，只是大小不同而已。他生前这块骨头就很显眼。现在的高度更高了，这是因为肉往下了。整个脸部的肉都往下滑了。不是走，而是沉。沉到床板的方向去。眼皮陷进去，两个眼窝成了坑。用手指肚去摸一下那个坑边沿的情况。骨头上很坚硬。眼睛眶里的骨头也是完整的，一个完整的圆。人死了之后骨头上比肉更诚实。肉会变、会跑、会变成其他的东西。骨头就是骨头。它会呆在那里告诉你说这个人的长相是怎样的。

鼻子很冷，鼻尖是最冷的地方。软骨部分摸起来要比他活着的时候更硬一些。不知道是不是由于血液循环停止的缘故。或者是其他的什么原因。我并不懂医学。我知道我碰到了一个鼻梁骨，并且和昨天不同。昨天他还在用氧气。鼻梁上留有氧气管留下的痕迹。现在的印子还存在，只是浅浅的一道痕迹，氧气管已经被拔掉，那条痕迹就留在了鼻翼两侧。我把手指沿着这条痕迹滑动了一下，印子并没有消逝。它需要一段时间才会长平。大概要到火化之后了。

嘴巴是闭着的，有人给它合上了。合得不很紧，下嘴唇有一点向里收的趋势。缩的意思就是把牙齿露出来一些。门牙有四个，排列得很整齐。已经八十多岁的老人，牙齿却依然很好。他之前经常用这件事来为难别人。他说自己这一辈子从来没有糟蹋过牙齿。花生米还是可以咀嚼的，核桃也是可以咬碎的。现在的四颗门牙白白净净地露在外面。嘴唇包不住了。闭嘴不说话并不是表示出一种安详的表情来。就是肌肉没有了向内拉的力量。

皮肤就这样搁在牙齿上了，放不下去就滑开了。

当我摸他的左边脸颊时，我的手指碰到了耳朵后面的部位。耳垂很薄，以前比较厚。老人的耳垂都是比较厚的。说是有福气的意思。现在的耳垂已经非常薄了，可以透光了。灯光照射进去可以看见里面的细小血管的影子。血管是空的，在里面并没有血液流动，皮肤下层的脂肪也消失了，只剩下两层皮肤和软骨相连。耳垂处的软骨已经变得很柔软了，并且和鼻梁不一样，鼻梁比较坚硬。把耳朵拉出来的时候，就像拿了一小块已经干瘪了的饺子皮一样。

手比脸要坚强一些。这是我感到最不自在的地方。虽然很冷、很干燥但是还可以用手去按。手指弯曲得很厉害，但是还是不能握住东西。他在最后几天里手上总是这样。半握着。握着被角、氧气管或者是我自己的手。手里没有东西握着，但是姿势不变。我试着去掰它，但是却怎么也掰不动，并且也不是僵硬的状态，而是已经被固定住的状态了。人在离开的时候所做出的手势他将会一直带在身边。一条条地去摸他手上的每一个指头。大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指甲周围的老茧还没有脱落。右手中指侧面有一块硬皮。写了六十年才磨出来。仍然存在，坚硬无比，比骨头还要硬。

指甲为灰色白色。十个指甲都是。指甲根部的半月白已经看不到了。整个指甲盖都变成了灰色。像废旧塑料片一样，在他的指甲缝中非常干净，被护理人员擦拭过。他的指甲缝里面经常会有墨水。无论怎样清洗都无法洗干净，但是现在已经很干净了，并且干净的程度不像他那双手。

手背上皮肤很薄，可以看见每一根青筋的方向。筋已经塌了，之前是鼓起来的。输液时护士用手摸着他的手背寻找血管。血管开始滚动起来，现在已经不再滚动了，变成了许多条细细的裂缝，在皮肤上面形成了一道道的痕迹，我的手沿着这些裂缝滑过，从手腕处一直滑到了指尖。就像去一条条已经干涸的老河道一样。河床还存在，但是水没有了。

虎口处之前比较厚实。现在瘪了一个洞。他在世的时候我就握着他的手。虎口里面满满的，拿在手里很实在。现在的温度已经到了可以把手指插入的程度了。碰到骨头。拇指和食指之间的一块肌肉已经不存在了。只剩下一层皮肤覆盖在骨头上。一按就按到了骨头里，很硬、很硌手。

手腕上多出了一圈肉，并且腕骨也变得突出起来，就像一颗圆润的小石头一样嵌在皮肤里，手表上的标志依然清晰可见。他已经佩戴了数十年的手表。摘下来之后在皮肤上面留下了一个白色的痕迹。白色的圆圈还存在，比其他的要白一些。我把手放在那个圆圈上。皮肤和其它的地方没有什么不同。就是颜色没有褪去。可能已经不能褪去了。

把他的手放回去了。放到胸口处。放回去之后的手就会自己弹回来一些。好像有一个记忆在里面，我没有再去掰了。让他握住的手是半握的状态。手里拿着自己新买的寿衣，丝绸质地很光滑。他在生前是不会穿这样的材料的衣服的。他说滑溜溜的不贴身。现在穿上了。手搁在上面老往下滑。

最后我给他额头量了体温。额头很硬，整个头部的骨骼都十分坚硬。额头处的骨头叫做额骨。我可以感觉到它有弧度。在他生前的时候我没有碰过他额头上的骨头。谁会去碰那个地方呢？现在已经碰到了。额头很冷，比脸冷、比手冷。距离人体最近的地方会变冷最快。距离床铺最近的后脑勺还会有一定的热度。我没有去碰它，没有必要。

被摸过的人都知道那种感觉并不是害怕。是确认的意思。

确定这个人已经死了，并且他的身体还在，骨骼也还在，指甲也在，老茧也在，手表印记也在，但是这个人自己却不在了。用手去触碰的时候，这些物品就都出来了。每一项都会告诉人们，在这个身体里面住的时间很长。住到皮肤上长出了一层硬皮。住到虎口处长出了一个大坑。住在腕骨上面留下的就是表带留下的痕迹了。现在已经没有人住在这了，房子还存在。你可以一间接一间地去摸一摸墙壁是不是冰冷的，灶台是不是也冰凉着，窗户也是关着的，但是门却没有上锁，但是人已经搬走了。

把我的手收回。手上有他身上的味道。老人身上有一种药味、肥皂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我闻了之后把双手揣在口袋里。口袋里面有一张用过的纸巾。把手指插入到纸巾褶皱中去。纸巾是软的。软的东西和刚才触碰到的所有东西都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