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下身子去拔草的时候，手接触到石碑底部的青苔。凉丝丝的。碑上的字依然很清楚，油漆也没有脱落很多。父亲的名字写在右边，母亲的名字写在左边。两个名字挨在一起，和以前的户口簿上的名字一模一样。

带上的水桶里面装的是抹布。擦碑是从上到下的顺序进行的。这是父亲教导我的。他说雨是从天上流下来的，地上的灰尘也会随着雨水一起流淌，反过来擦拭就是白费力气了。他已经死了，但是这个规矩还存在。把抹布拧干之后，先从上面开始擦起，然后再从字里面开始擦。在把母亲的名字擦掉的时候，我的手顿了顿。当年刻碑的人把“秀”的一撇刻得太淡了，所以每年都要多擦两下才看得清楚。

带来的是两种纸钱。黄纸送给父亲，在父亲活着的时候就用这样的黄纸，说是黄纸实在，不花哨。把银箔纸送给妈妈，她很喜欢银色的，她说很亮堂。父亲生前所使用的铁锹现在已经放在了我家阳台上，木把子被磨得很光滑，这是由人的手造成的，并不是用砂纸打磨出来的。锹头有些生锈了，在每年的清明节前后想要带去填土，但是每次都会忘记。这把铁锹曾经用来挖坑、植树，还帮爷爷的墓地培了土。父亲培土有一个习惯，在开始的时候要拍三下锹背，把土震实之后再往上加。不知道有什么讲究，也没有去询问过。想要提问的时候，人就已经离开了。

妈妈的东西都放在柜子里面。一件灰色的围巾、一双棉布鞋、一顶老花镜。镜腿上缠着白色的胶布，镜片有些模糊。老花镜度数为300度，她戴着十年之久，一直到最后几天还在床头柜上放着。围巾已经洗了很多次了，起球了，灰色的颜色也被洗得很苍白。每年整理抽屉的时候都可以闻到樟脑丸的味道，但是今年味道比较淡一些。味道也会消散的，和人是一样的。

坟头上的那棵松树比去年长了很多。种下去的时候还没有我的腰粗，现在已经比一个人还要高了。树荫下长出了几株黄色的蒲公英。母亲生前喜欢挖蒲公英，洗净后晾干再泡水喝。她说这个东西降火。到了春天的时候，她提着一个塑料袋、拿着一把小铲子，在田埂上寻找。找起来要花上一个下午的时间。回来的时候袋子里面不仅有蒲公英，还有荠菜、马齿苋等，遇到什么就挖什么。父亲说她是捡废品的人，但是她并不理会，仍然在挖。现在的田埂上仍然有蒲公英生长，挖取它的人都已经更换了新的。

鞭炮屑撒在了碑座边上，那是前两天有个人来给祖坟烧纸的缘故。红色的颜色变成粉色的时候，被雨水浸泡膨胀起来，在地上黏着。用小扫把打扫了很长时间才打扫干净。父亲很讲究卫生，在坟前不能有杂草和垃圾。他活着的时候，院子里连一片树叶也保存不了了，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打扫院子。扫帚用的是竹枝扎成的，一扫就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早晨听到那个声音就会知道应该起来工作了。

摆放供品时想到妈妈做的馒头。她蒸馒头不加酵母，而是用老面。前一天晚上在上面发布信息，第二天早上起床后用手去揉。揉面的时候声音很大，案板也发出“咚咚”的声响。馒头蒸好之后会有酸味，但是很筋道。父亲喜欢吃，蘸了辣椒酱可以吃三个。母亲最后一次蒸馒头是在七年前的腊月，一共做了两屉，放在冰箱里保存着，没有吃掉的人就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后来那块馒头干了之后就出现了裂缝，并且一直没有被丢弃，直到搬家的时候才清理出来。把东西扔出去之前要把它装进一个塑料袋里，并且还要给它系上一个口子，就像要把什么东西不该被扔掉一样。

烧纸时火苗忽大忽小。风吹过松树林的时候会把灰尘扬起，在空中四处飞扬。有的掉在了石碑上，有的掉到了草地里面，还有的掉到了衣服上面。没拍。纸烧得非常透彻之后，剩下的灰也是白色的，如果不能完全燃烧的话就会变成黑色。父亲教过这个。他还会教人如何折纸钱，折得好好的才能烧出来。他叠纸钱的速度很慢，一张张地整理好，角对角。因为觉得儿子做事太慢了，所以拿过去三下两下的时间就把东西叠好了。两人因为这件事吵过架。现在没有人拌嘴了，也没有人叠纸钱了，买来的都是现成的，用机器压制而成的一沓又一沓，揭开之后就可以直接燃烧。

坟后边的一块土被挖掉了，应该是在去年雨水很大的时候被挖掉的。用双手捧起泥土重新填回去，在泥土里面有很多草根、石头等。填好之后按下按钮，担心下雨会把门打开。应该带把小铲子来着。下次注意点。

香已经燃到一半了，还有最后一截没有燃烧。插香的小铁盒就是母亲以前用来放雪花膏的那个小盒子。铁皮已经生锈了，盖子上还有花纹可以看见，那是牡丹花。她用过的雪花膏盒子从不会被丢弃，里面装着扣子、针线和零钱。抽屉里面放了五六张，大小不一样，排列得很整齐。这个盒子是最大的一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从坟头上拿下来了。点燃了三炷香之后，香灰落入盒子中，并与锈迹混合在一起。

坐了会儿。石头很凉，久坐之后小腿会麻木。看到碑上刻的文字的时候，就记不得他们在说话时的声音了。努力去想的话，能够想起来一点点，模模糊糊的，就像收音机调不到频道一样。父亲的声音比较粗犷，说话的速度也比较慢，一句话要思考好半天才能说出来。母亲说话的声音很尖利，说话的速度很快，经常把父亲的话给打断了。这些细节仍然存在，但是声音却越来越远了。已经七年了。

收拾好东西要走了。把湿了的抹布拧干之后再放回到水桶里去。打火机放在了碑座上，忘记取下来了。走了几步之后想起来就又回去拿一次。打火机是爸爸用过的，铁壳子，磨得很光滑，露出一层铜色。其实不用了，家里还有很多。还是回去拿吧。

下山的道路和上山时走的是同一条路。路旁的草被踩倒了，露出了泥土。回过头来可以看到松树的尖顶，但是看不到碑。风吹来烧纸的味道，很淡。走到山脚下，香味就会消散。车上的灰尘越来越多，打火机也放进兜里了。发车前看了一眼后视镜，山上的树木都是松树，绿色一片，分辨不出哪一棵是哪一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