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这天细雨绵绵，路上行人的神情都十分忧伤。杜牧这两句诗，在一千多年里被多少人的嘴巴挂在嘴上。每到四月初的时候，雨丝纷纷而下，寒风刺骨，地面上一片潮湿，人们的心里也仿佛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这两句话并不是什么高深的典故，用词也很普通，但是把清明节这一天特定的天气状况以及人们的心情联系在一起了。雨点打下来的时候，人也在行走中，灵魂好像要断裂一样，一层层叠加在一起。后来的人无论怎样说清明，都无法摆脱这场雨、一条走不完的道路。

南北山头有很多坟地，在清明节的时候各家各户都忙着祭祀祖先。高翥描写这样的景色，是用白描的手法来写的。纸灰飞扬如白蝴蝶，泪珠落下变成红杜鹃。活着的人烧纸，纸灰飘到哪里都能看到，掉在草叶上、衣服上、头发上。跪在坟前哭泣的人、站在一旁发愣的人、走在远处田埂上的回家人，一年又一年地这样过着。祭扫这件事情，表面上看是为了死去的人做准备，但是从本质上来说，它是活着的人为自己找一个交代。

坟头上的野草又长高了一些，碑上刻的文字也变得越来越模糊了，在地上跪下之后膝盖就沾上了泥土，站起身来之后两条腿就会感到非常酸痛。烧完了纸、磕完了头之后再回头看看，明年的这个时候还会再来。

无酒无花过清明，趣味萧条如野僧。王禹偁说自己的生活很单调。清明本应该有一些色彩，柳枝发绿了，桃花也开了，河水也上涨了。但是有些人是没有这个心情去观看电影、喝酒的人，就像一个孤独的和尚一样静静地坐着。昨天和邻居借来了新的火种，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把灯点亮了，并且对着窗户把书也打开来看。清明的时候这种情况比较普遍。一半人走在路上，祭祖踏青；另外一半人则待在屋子里，翻看以前的东西，回忆起过去的事情。节日对于一些人而言就是向外逃亡，而对于另外一些人来说则是向内收敛。

燕子来了就是春天了，梨花开过了就是清明节了。晏殊写了节气轮回，就像翻看日历来一样。春社之后燕子就会回来了，等到梨花开败了的时候就是清明节了。池塘边上的青苔，叶子底下有只黄鹂叫了两声。白天的时间变长了，柳絮也纷纷扬扬地洒满了整个院子。这些和清明节联系在一起，并不是有人规定好的，而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自然形成的。到了这个时节，应该绿色的地方就绿了，应该飞翔的地方就飞起来了，应该落下地方就落下了。人在其中，有的去上坟，有的去种瓜点豆，有的什么都不做，只看。节气从来不会说自己是什么，人会在给它起名字的同时也赋予了它一些含义。

满身是血、灰尘和泪水，战乱之后回到家乡也十分悲哀。高启所作的是劫后清明。衣服上沾满了血、泪和灰尘，在战争结束之后回到了家乡，在清明节的时候在城郭中漫步。风雨之后梨花开，寒食节过后海棠凋零。有多少坟墓找不到了，没有后代去祭祀它，变成了无人看管的荒坟。没有烧纸、没有加土，野狗就在上面挖坑。这景象扎眼睛。清明本来就是有来历的日子，谁的墓地就属于谁的家庭后代去祭拜。但是当社会秩序出现混乱的时候，被切断联系的人就更多了。活着的人找不到死了的人，死了的人等不到活着的人。清明这一天，能够过得比较安逸的人本来就很少了。

试登吴门看郡郭，清明时节何处有新烟。张继站到高处向下望，城内城外，在清明这一天能见到多少缕刚刚升起的新炊烟呢？春天的草长得很茂盛，把田野间的小小道路也覆盖了。阊门一带，大户人家的房子仍然矗立着，但是里面的人已经换了好几代了，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情况如何。炊烟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它升起的时候，下面就会有个人正在煮早饭，灶膛里的火还在燃烧着，锅里的水也正在沸腾。清明这一天的炊烟要比平时多一层意思，那就是活着的人在给活着的人看，生活还在继续。

帝里重清明，人心自愁思。孟浩然说京城重视清明节，但是人们内心中的忧伤并不是别人强加给他们的。车马的声音在大街上回荡着，东城区外边的柳树枝头已经抽出嫩芽，草地也长出来了一些。花开、鸟鸣、和老朋友一起喝喝茶、聊聊天。清明节的时候愁什么？就看你自己的心情了。有的人会在坟前哭泣到站都站立不住，有的人家带孩子放风筝，有的朋友约了三五个好友出去踏青，还有一些人在家里睡觉。同一天，在同一个城市里，各自过着自己的清明节。

乌鸦鸣叫、喜鹊喳喳地叫着，在这棵古老的树上，有人在哭泣。白居易听到的是鸟鸣、哭泣的声音。风刮过广阔的田野，纸钱在空中飘荡。古老的坟墓一座接一座地出现，在春天里，青草一片。棠梨花开在白杨树下，都是生死相隔之处。重泉之下的人听不到哭泣的声音，活着的人哭了之后，天就黑了各自回去了。清明节这天，生死之间只有一层泥土之隔，在上面的人在哭泣，在下面的人也在哭泣，等到他们哭完了之后再转过身来，回到有灶火、有灯光的房子里面去。清明节就是把生死摆在一块让人为之动容的日子，过了之后，生活又继续了。

耕夫们纷纷召集人手去修筑楼船，在春天里种下万顷良田。到了清明节的时候，应该耕种土地的人却被征调去做划船的工作了，数以万计的良田都长满了青草。没有人耕地、播种和引水。清明时节是春耕的关键时期，过了清明之后土地就不再等待了。但是田地里只长着野草，并没有人的身影。旁边有人在烧纸祭祀祖先，纸灰洒落在荒凉的土地上，在草尖上也留下了痕迹。坟地有人管理，但是农田却没有专人负责。清明节给活着的人提两点意见，一是死者需要祭祀，二是活着的人也要吃饭。

梨花风起正清明，游子寻春半出城。吴惟信写了关于杭州清明的文字。微风中夹杂着梨花的香气，游春的人很多，成群结队地向城外走去。夕阳西下之时，笙歌渐歇，在万树杨柳之间，流莺也开始鸣叫起来。这就是清明另外一个样子。除了坟头上的纸灰外，还有在柳树下喝下午茶的人、在湖面上划船的人、折一根柳条做成一顶帽子戴的孩子。清明节从来就不是一个面孔，而是在哀悼中穿插着欢乐，在哭泣的同时又充满了笑容

忽然看到家家户户都插上了杨柳枝，这才明白今天就是清明节了。陆游曾经说过，在突然之间看到了每家门口门口都挂着一串长长的柳条的时候，他才恍然大悟地意识到今天就是清明节了。人们忙碌的时候，日子就过得很糊里糊涂。插柳是传统的习俗，柳枝可以辟邪、报春。折下一根柔嫩的柳条，在门框上一挂，这就算是过了清明了。有的人不去上坟、不烧纸、不出城，在家门口插一根柳枝，也算是符合了节日的要求。清明过法繁简不一，插一根柳枝是最简单的交代。

清明时节，桃花和李花都开得艳丽，田野里、坟墓前只有悲伤的情绪。黄庭坚把清明分成两个部分。一半是桃李花开，在阳光下笑眯眯的；一半是荒坟野地，愁云笼罩。雷声震天响，龙蛇也都苏醒过来；雨量充沛，郊外的草木生长迅速，柔软嫩绿到可以被捏出水分来。祭祀祖坟的人会在坟头上添加新的泥土、燃烧纸钱等。不远处有个人正在折花，还有人喝着酒。两个画面放在一起，并没有影响到对方。清明可以容纳笑容也可以容纳忧伤，笑着的人不会去打扰着忧伤的人，着忧伤的人也不会去管着笑着的人。

清明过后春天就过去了，几次见到台阶前面落下的牡丹花。到了清明节之后，春天就结束了。台阶前的牡丹花纷纷落下，一朵接一朵。清明是一道坎，这道坎的一边是春分，另一边是谷雨。踏青应该趁着清明时节进行，祭祀祖先也应当在清明节这一天去做。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草就会变老，花也会凋谢，土地也会变得干燥。再想想的话要等到明年的時候了。清明把春天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可以被人们抓住的，另一部分则是无法被人们所把握的。

夕阳西下，狐狸在坟墓之上睡觉，夜晚归来的孩子们欢笑着，在灯光之下嬉戏玩耍。高翥这两句写的很硬朗。当太阳下山的时候，狐狸就躺在坟头上了；天色已经很晚了，从坟地回来的孩子们围坐在灯光之下谈笑风生。白天在坟前哭泣的就是他们，到了晚上，在灯光下欢笑着的也是他们。这不是薄情，而是活着。清明这一天就是要让人们把哀伤消耗掉，消耗完了再收拾起来，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去。

南北东西行，万里千年尘。孟郊写了路途上的行人们。清明节的时候，向南、向北、向东、向西的人都会去给祖先扫墓。在马蹄扬起的灰尘中，谁都看不见谁的脸。关河千万里，都是如此。同一天、同一片尘土、无数人走着一样的路，去做着同样的事情。在坟前磕头、烧纸、站立片刻后向回走去。明年还来。清明把无数个活人的生命都聚集到了一起，在各自的墓地前哭泣，各自寻找自己的亡灵，并且在各自的墓地上留下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