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这个人已经不是以前的人了。把这句话拆开来分析的话，每一个字都很普通。眼前的这个人也就是此时坐在对面的人。当时的人就是记忆中那个样子的人。两两相对为物理上的行为，而目光相交。只有失望的结果，其他的什么都没有了。

最先消逝的并不是感情本身。是话。

以前什么都可以聊，公司的食堂里的菜都比较咸。在地铁里看到有人穿着一双非常奇怪的鞋子。周末的时候要去新开的超市吗？这些事情并不需要特意拿出来讲，但是还是会讲的。说的时候对方在听，有时候会接上一句话，这样话题就可以转到其他的地方去了。并不是不想说，而是说了之后对方的反应让你感觉这件事情其实没有什么可以再说了的。他“嗯”了一声，但是并没有把目光从手机上移开。你的下半句卡在了喉咙里，咽下去的时候感觉有些哽咽。

话变少了，并不是事先商量好的。这是自然产生的现象，每天少说一句话。一个月之后就变成了三十句话。一年的话就不好算了。

没有被触摸到的就是跟着。过去过马路的时候拉一下手就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现在的行人各顾各的手机，在红灯的时候停下来，在绿灯的时候走过去，中间那条斑马线上走得比较慢才会想起刚才好像没有拉手。想起来就想起，不会特意去补充。沙发两边各坐一人，在中间还可以再加一个人。睡觉的时候背对着背，被子里有一道缝隙，冷风吹进去。

眼前的这个人依然是那个样子，身份证号码没有改变，外貌也没有变化，声音也没有变化，但是当你和他说话的时候，在你的脑海中就会浮现起五年之前他会怎样回答这个问题的画面。五年前他会笑着的。会怼你一句。会把话题扯到八竿子打不到的地方去，然后两人一起乐呵。现在的他说“嗯”，你也笑不出来了。

当时的人会被你所留下的那个样子的人所记住。该版本会于你在加班时给你发信息询问是否吃饭。该版本可以记住你曾经说过想要去某个店铺买一杯奶茶，并且绕道而行。那句话就是你和他吵架的时候他会先低头。记忆这个东西很不公道。好的部分被压得非常瓷实，而坏的部分则慢慢地被风吹化掉了。因此当时的人变得很好，现在的人都变坏了。其实人的样子并没有变得更好或者更坏，只是因为记忆干燥了对事情进行加工而已。

两两相对的动作本身就很困难。和别人对视超过3秒就会很尴尬。吃饭时眼睛一直盯着对面身后墙壁上的一幅画。走着的时候要看路。躺在床上的时候看着天花板。有时候眼睛会不经意地接触到对方，就会马上避开，并且装作是在看手机信息的样子。不是恨。就是不知道面对对方的时候应该说些什么。说任何话都会感觉是在无中生有。

失望是慢慢积累起来的。没有哪件大事。没有人会出轨、骗钱或者家庭暴力。就是下班之后两个人呆在一个房间里，他玩他的游戏，你看你的电视剧。你笑了他没有问为什么。他说了一句脏话你就没有问他输赢是赢还是输。外卖送来了各自吃自己的，吃完之后把盒子收起来，然后继续各自为政。

唯余失望的意思就是除了失望之外，其他的情绪都消失了。不生气。不委屈、不嫉妒、不期望。过去他忘记了一个节日就会整天郁闷不乐，现在他忘记了你的生日还会感到轻松一些，因为不用再装模作样地表现出快乐的样子。过去和女同事多聊几句就会让你觉得不舒服，而现在你认为这是男性的私事。过去你在出差的时候都会想起他，但是现在你在出差的时候睡得更香了。

感情变淡并不是一朝一夕之间就发生了。并不是说今天还爱你死心塌地，明天就会像陌生人一样。是一天一天的。早上出门之前还会亲一亲，之后就变成了说一声“再见”，最后干脆就是直接离开了。回来之后也不叫我回来了。钥匙响了，门就关上了，拖鞋的声音也跟着来了，之后他就进到了书房或者卧室里去了，而你们之间则隔着一道墙或者是几米的距离。

曾经有人提出过一个疑问。还爱着吗？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爱。习惯也算不算是爱呢？依赖也算不算是爱呢？怕麻烦也算不算是爱呢？换成另外一个人的话，是否也会遇到同样的事情呢？想到这里他就翻身了。你认为他会说些什么。他只是换了一个姿势接着睡觉。

当时的人生活在那个时代里。回不去了，眼前的这个人活在当下。无法逃避。两个人相对而视的人是同一个，所想的事情却是两个。

该种情况可以维持较长时间。几年。十几年。两个人就像是合租的室友一样，一起搭伙生活、分担水电费用，在老人面前互相扮演角色。演出结束后回家的路上，车上很安静，收音机里放着一首又一首的歌曲，没有人跟着哼唱。

有的人可以打破这样的局面。吵架、分手。有的人会，有的人不会。就这样过下去吧，哪一种是对的也没有答案。

失望堆积到一定的程度就不是失望了。叫无所谓的。无关于他几点钟回来。无关于他和谁出去。其实不管他的手机密码有没有修改。不把什么纪念日当回事，也不把什么生日礼物放在心上，更不会去想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以后再远也行，先把今天过好。

眼前的这个人已经不是以前的人了。最重的地方并不是在“非”字上。在“已”字。已经这样了。已经回不去了。已经接受过了。

两两相对而望，只有失望。八个字就可以把一段感情由热烈转为平淡的过程全部概括进去。没有戏剧性的冲突，也没有重要的事情发生。就是日子一天天过去，人一天天下变化，变化到和记忆中那个版本不一致了。

没有对错之分的是时间，或者说连时间都没有对错之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