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饼这种东西，里面的馅也越来越离谱了。有五仁的、蛋黄的、火腿的、榴莲的、小龙虾的等等。咬一口甜甜的但是很腻人，再嚼两下又咸得很。老一辈的人不管这些，在中秋节前后的时候，柜台前面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用纸绳捆扎好的油纸包一筐又一筐地被提出来。油渍渗透出来，在上面的地方是深色，在下面的地方就是浅色了。拿到家里之后，打开包装，切出八个小块，放在白色的瓷盘里。小孩子抢着要带有蛋黄的那一块，大人们则把五仁馅剩下的边角料也捡起来。没有人去在意食物的味道，只希望一家人能围坐在一张桌子上。

在月亮没有露面的时候，工作还很多。院子里摆供桌。葡萄、石榴、西瓜等水果切开之后都像莲花一样。藕一定要整节的，不可以有断处。毛豆枝子连根带叶地洗干净后，摆放在盘中。讲究人家供奉兔儿爷，泥塑彩绘，骑着老虎的、坐着莲花的，后面还插了一面小旗。兔儿爷脸上的画得很严肃，两只耳朵也竖了起来。小孩子不敢去摸，大人才说那是在月宫里住着的神仙。其实就是月宫里的玉兔在捣药所衍生出来的产物。明朝的时候，在北京城里面就已经有出售了，到了八月节之前，在闹市上摆摊，一直排到前面去。泥胎上色、金粉描边。现在已经很少见到了，在潘家园偶尔可以淘到一些东西，价格比较高。

等到月亮爬到房檐上时，香就开始点燃了。三炷香之后，青烟一直向上。老太太带头磕头，嘴里念着什么，听不清楚。月亮为阴性，中秋节拜月只属于女性，男性不能参与。按照惯例，“男不拜月，女不祭灶。”灶王爷负责一家人的吃喝，这是阳事；月娘娘主要的是团圆和离别，属于阴事。分工明确。香灰掉在地上之后，供桌上摆放的各种水果上都有一层薄霜。这时月亮是最圆、最亮的时候。院墙上的影子斜射下来，在青色的砖地上有一半是白色的一半是黑色。石榴张开嘴巴，籽粒透出光泽来，好像镶嵌了碎红色的玛瑙一样。

赏月的动作虽然很文雅，但是其实很简单。搬一把椅子到院里去，抬起头来望。看久了脖子酸。古人看月亮能看出个所以然来。嫦娥、吴刚、桂树、玉兔等都是黑色的影子组合而成的图案。环形山是肉眼可以看见的，淡青色的斑块。《淮南子》中记载了嫦娥偷吃不死药飞向月亮的事情，“托身于月”，也就是成为了蟾蜍。在汉代画像石中，月宫里蹲着的是蛤蟆，并不是美丽的嫦娥。后来就变成了广寒仙子。吴刚砍桂花要更晚一些，《唐书》中才出现过。那棵桂花树随着砍伐而出现和消失，就像一种循环惩罚一样。玉兔捣药虽然很稳定，但是汉代的墓葬中就出现了类似的壁画，杵臼、蟾蜍等一应俱全。

赏月的核心就是“圆”字。月圆人圆。缺少一个东西的时候，心里就会感到很空虚。唐朝和宋朝时期的文人们所写的关于中秋节的诗歌中，大多数人都不是在家里写的。被贬谪的、被流放到边远地区的、在外做官的人。月亮越来越圆，也越来越耀眼。苏东坡在密州的时候写下“但愿人长久”，他的弟弟住在济南，相隔几百里的距离。月饼打开之后，里面的馅料会粘在一起并形成一条条的拉丝状。甜腻之下是咸。交通不便利的时候，团聚就是一种奢侈品。驿站上的马车一个月才能走完一趟，而家书却可以抵得上万金。现在的高铁只需要三个小时就可以到达目的地，而飞机只需要一个小时就可以到达目的地，但是反而不着急回家了。给对方打视频电话的时候，在屏幕上看到的月亮是扁的，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一样。

不同的地方食物是不一样的。在江南地区过中秋节的时候会吃芋头，用盐水煮熟之后再去皮蘸上糖浆。粉糯。还有毛豆，就是供桌上的那一盘，撤下来后用开水煮过五香的。广东人吃田螺的时候，会用紫苏叶来爆炒，嘬着吃，发出的声音很大。田螺空怀，表示“多子”，壳扔到房顶上，瓦片叮当作响。北方比较简单一些，就是饺子。过年的时候吃饺子，不过年的时候也可以吃饺子。韭菜鸡蛋馅、猪肉大葱馅。吃着饺子、喝着酒，越喝越香。

中秋节的源头是秋分祭月。《礼记》中记载：“天子春天祭祀太阳，秋天祭祀月亮。”夕月就是拜月，在周代的礼制中，只有帝王可以享受这种权利。到了秦汉时期之后，这种权利就下移到了民间。唐朝把农历八月十五定为节日，宋朝以后就成了固定的风俗。根据《东京梦华录》记载，在北宋时期的中秋节夜晚，“富贵人家装饰着华丽的台榭，民间人们争相占据着酒楼赏月。”笙箫之声可以传到几里的地方。夜市通宵达旦，卖水果的、卖小吃的，灯火辉煌。小孩子手里拿着一盏荷花灯，在大街上飞奔。现在的热闹已经找不到了。小区里放映露天电影，银幕拉到两棵树之间，演的是什么没有人去看。老头儿摇着蒲扇，老太太嗑着瓜子，年轻人低头玩着手机。月亮挂在天上，没有人去抬头看它。

供品第二天就撤掉了。水果分吃。剩下的月饼很多，掰开之后的残渣和瓜子壳混在一起。把油纸折叠起来，留下部分用来包裹东西。月亮开始有缺口了。从圆满到缺损，在十五天里就完成了一个循环。月相盈亏有着固定的周期，古人就用这个来纪年。阴历就是用月亮来计算日期的一种方法。农业生产使用阳历，二十四节气根据太阳的位置来确定。中秋节一般在秋分节气之后，也就是从立秋到霜降这段时间内。农忙结束的时候，稻谷入库了，柿子也从树上落下来。这时过节，带有庆祝丰收的意思。祭月拜月，拜的是实实在在的土地上生长出来的粮食。

兔儿爷的泥塑容易变色。放在窗台上面，灰尘会落在上面，彩绘也会脱落下来，露出了下面的黄泥土。第二年的中秋节又买了新的。旧的东西也没有丢掉，放在杂物间里。年复一年堆着。小孩子长大的时候就离开了父母，老奶奶的腿脚也不利落了。供桌简单一些，在上面放两个水果的意思就行了。香还是要点的。烟雾上升到月亮那边去了。天上有一轮明月，人间有万户人家来观赏。各自为政，看到的东西也不一样。有的观众是来看团圆的，也有的观众是来看缺憾的。月亮不管这些。它仍然会升降、盈亏反复。吴刚正在砍树，玉兔也在捣药。桂树永远也砍不倒，药丸永远也捣不完。类似于一种固定的程序，在汉朝就开始运行了，并一直持续到今天。

近几年来，月饼的味道越来越往回走。以前争奇斗艳的时候，鲍鱼、燕窝往里面塞，包装盒比鞋盒还要大。这两年就简单多了，纸绳油纸又回来了。有五仁的、豆沙的、枣泥的等等。切成八瓣，放入白色的瓷盘中。小孩子仍然喜欢抢蛋黄，大人们依然会挑出边角的东西来。月亮依然是那个月亮，在院子里的石榴也张开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