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长在地面上，一根根向上生长。每次增长的时候就会打一个结，然后继续向上生长。植物学中把这种现象叫做节。竹节把竹竿分成了规整的部分。人们观察到竹子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本身。一节和下一节之间都是空的。打开之后里面什么也没有。实心的木头有很多，但是竹子偏偏不这样。它选择了最省钱的道路。

节这个东西挺有意思的。竹节代表的是气节和操守，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它是文人士大夫的精神品格的一种物质体现。古代文人画竹的时候，在竹节处一定要用浓墨顿笔，突出这个存在的地方。并不是随便画过去就可以的。人要立身处世，就必须要有自己无法逾越的坎、不能弯曲的地方。那个点就是节。没有节，一根竹子就等于一株草。风一吹全趴下。竹子之所以坚硬，并不是因为它有多粗，在于它每间隔一段就会出现一个不屈服的构造。

空缺的地方更有话说。竹中空被理解为虚心、包容的处世哲学，指出了去除多余的东西、保持清醒的认识的状态。满招损、谦受益。老一辈的人这么说的。竹子不会往里面填充什么东西，所以才会有空间共振发声。笛子和箫之所以能够发出声音，就是因为有一个空。实心的棍子是吹不响的。人的脑袋里面装得太满了，别人的说话进不去，自己的新想法也长不出来了。空并不是缺少的意思，而是留白的意思。给自己的空间，给他人一个开口。

地下发生的事情在地面上是看不出来的。竹子前几年长得并不快，但是它只向下扎根。根茎在地上横着生长，一节连着一节，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网。等到网络变得密集的时候，养分通道也已经铺设完毕了，在这个时候才会突然爆发出来。一天能长几十公分，半个月就长到了十几米。别人认为这是瞬间的事情，但是下面的人已经在忙碌了多年。竹鞭在地上匍匐前进的样子，就相当于厚积薄发和长期主义的行为逻辑。做事的人懂得其中的道理。台面那一瞬间，就是底下无数个日夜换下来的。急没有用。根扎得很浅，风吹来的时候就会被吹倒。

竹子不止一棵活着。看过一棵竹子孤零零地生长在一片空地上的场景吗？很少。竹子都是成片成片地生长出来的。地下有无数根竹鞭互相缠绕在一起，无法分辨出哪一根是哪一棵的。地面之上的稻秆看上去是孤立无援的，但是它的根系却和大地相连在一起。一棵树死了，旁边的一样活着。开花的时候，整个都跟着凋零了。要活着一起活着，死了之后也要一起死去。竹林群落的共生形态可以比喻为个体和集体之间的辩证关系，独立而又不孤僻。人在社会中生活也应该是这样的状态。表面上各自过着自己的生活，下面的经济联系、信息网络、感情纽带等等都纠缠在一起无法分开。

竹子一年四季都不会落叶。冬天其他树木都光秃秃的了，但是它还是绿油油的。松、竹、梅这三种植物合在一起就叫做岁寒三友。不是随便凑的。在冰天雪地之中仍然能够保持生机的生物种类，本身就具有了对逆境的一种示范作用。竹子之所以能够耐寒常青，是因为它在逆境中保持了稳定的性格和长久的毅力。在环境非常恶劣的情况下，不是看谁长的速度比较快，也不是看谁能够坚持到最后。不变色、不落叶，保持最基本的体面与功能。这既是种能力也是种态度。

竹子虽然弯曲但是不会断裂。大风来临的时候，它可以弯曲到接近地面的程度。风来去，弹上来又下去，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硬木不听话，直接折断了。柳树可以弯曲但是不能反弹回来，就这样趴着了。竹子具有良好的弹性和模量，并且其纤维组织也十分合适。该低下的时候就低下头来，该恢复的时候就恢复过来。竹子的柔韧性代表了一种弹性的生活方式，在受到压力的时候会弯曲但是不会断裂，在解除压力之后又会恢复原状而不会发生变形。过日子要用到这样的本领。死撑很容易垮台，完全放弃也很容易失败。知道什么时候该说出口，也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停下来不说了，在这之间就是用手指来衡量了。

但是竹子开花就不是这样了。竹子一生只能开花一次，开花之后就会死去。有的竹子六十年才开花一次，有的甚至要上百年才能开花一次。整个竹林都是同一个源头产生的后代，在同一年里都会开花、结果，并且在同一年里都凋谢了。开花的时间是由一种内在的生物钟来决定的，人不能去干涉它。到了那个时候，不管外面的环境多么的好，都应该要开花结果，不能够拖后腿。竹子的生命周期正好符合一种严格的时间顺序和终始观，来了就来，去了就去。人们总是会在应该停止的时候不自觉地继续下去。竹子不这样。它把种子播下，年长的人退出舞台，年轻的新人从头做起。干干净净。

从实际的角度来看，竹子和人之间的关系太近了。吃的是笋子，用来建房子用的是竹瓦，坐着用的是竹椅，躺着用的是竹席，装东西用的是竹篓，写字用的是竹简和竹纸。以前南方人家的家里和外面都是竹制的东西。竹子并不珍贵，在山上到处都是。但是它把能干的事情全都做好了。不挑剔土地，也不争夺肥料，在下雨的时候就会疯狂生长。竹子的实用性在生活的各个方面都有所体现，并且形成了一个低调而又全面的支持系统。这样不张扬但是处处可见的方式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竹子生长的速度很快。在木本植物中，它的生长速度属于第一梯队。几年就可以出成果了，砍掉之后还可以再繁殖。种植一丛竹子，管理得好，子子孙孙都可以使用。速生丰产的特点使它具有生生不息的意义。竹子的再生能力所指的就是一种可持续性的资源伦理以及代际传递观。前人种下竹子，后来的人利用这些竹子。中间隔不了多久。和种银杏不一样，爷爷栽树，孙子乘凉。竹子反应很快，所以人们就会更加喜欢种植竹子了。产生良性循环。

竹子的声音也出名了。风一吹过竹林，就会发出“沙沙”的声音。这个声音不是很大，但是很稳定地响着。古人的造词方式叫做竹韵，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听到其中的韵律。需要的是内心的宁静。心情烦躁的时候听不到声音，听到的话也都是噪音。竹之声景具有澄心静虑的功能，指向的是和大自然的频率一致的一种身心的状态。住在竹林边上的人，在夜晚的时候伴随着这个声音入眠。比完全静止还要使人感到安心。有规律的白噪声掩盖住了杂乱无章的思想。

竹子表面有一层蜡质，在水中一泼就凝结成珠，然后滚动而下。不沾。雨后的竹叶非常干净，灰尘无法附着上去。把这种物理上的特性引申出来就是不被外界事物所污染的一种品质。竹之不染所指的就是精神层面上的自我净化机制以及边界意识。在容易弄脏的地方呆着，仍然能够保持清洁，这是因为本身的性质本身就排斥了附着物。并不是经常擦拭，而是根本就沾不到。这是更高的一级段位。

竹子所具有的各种意象与象征，并非某个人所创造出来的。是几代人看着竹子、用着竹子、画着竹子、写着竹子，慢慢地叠加起来的。首先在器物方面离不开它，之后才是精神层面离不开它。实用性放在前面，象征性放在后面。竹子自己也不知道这些，它只顾着生长。节拍打，根部走，风吹来的时候就弯一下，风吹过去的时候就直一直。应该开花的时候就开花，开了就算了。

人们从竹子身上所看到的，大都是人们想要变成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