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的时候要贴春联。这事得从头说。并不是从除夕开始，而是从大年初一开始。

老一辈的人口相传下来的规定，在大年初一的时候要进行扫尘、祭祖、守岁等准备工作，到了第二天早上开门之前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张贴对联。有人认为三十贴，也有人认为初一贴。查阅地方志可以知道，在北方一般为三十，而在南方一般为初一。没定论。但是初一张贴的地方，要求更高——初一对子是要迎新年头口气，门神睁开眼睛，对联落下笔来，一年的好运气就从这一刻定了基调。

春联这个东西，它的源头就是桃符。早在战国时期就有关于桃木削板、画神荼郁垒并挂在门两侧的记载。那时候没有纸张，木头片很重，被风吹雨淋之后就会开裂，到来年的时候就更换新的了。桃木辟邪，《山海经》中就有这样的记载，大桃树东北枝上有一个鬼门，两个神在门口看一百个鬼。老百姓就按照这个样子来制作桃符，并且挂在门口，用来镇宅、驱邪。五代十国之后蜀孟昶在桃符上写下了“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的第一副对联算是落了地。到了宋朝的时候，造纸技术已经很普遍了，所以红色的纸代替了桃木板。明太祖朱元璋下了一道圣旨，春联被张贴到了千家万户中去，并且成为了惯例。从桃符到红纸、从驱鬼到祈福，物品更换了，但是核心没有改变——春联就是家门口的一道符，在新旧交替的时候，把旧的东西挡在外面，新的东西迎进来。

颜色是有说法的。大红色的纸并不是随便挑选出来的。五行中赤色属于火，而火可以克制金，驱除阴寒。正月初一的时候，寒意还没有完全消退，阳气也开始上升了，在这个时候把红色的纸贴在门口上，从视觉上看就会形成一片熊熊大火。在北方腊月寒冷的风中，远远望去，一条街上挂满了红色对联，那么这条街也就算是活过来了。黑色的墨水印在红色的底子上，黑色属于水，水可以克制火，水和火达到和谐统一的状态就是“水火既济”。老写家磨墨、用松烟，墨色发青，青属于木，木生火，火更旺。一套色彩搭配，暗合了五行相生相克的关系。并不是迷信，而是古人把对大自然的观察融入到日常生活中的物品当中去。不懂这些就继续发吧，发了也就过年了，但是老规矩还是摆在那里的——红纸黑字并不是审美上的选择，而是功能上的设计，就像中药方子一样，缺一不可劲头不对。

时间点要把握好。初一早晨张贴，并不是为了图方便。除夕之夜为旧年的最后一个夜晚，诸神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灶王爷到天上向玉皇大帝禀报一年来的家庭情况，家中的神位都空着。这个时候贴春联就相当于趁着神仙不在家换门脸一样，很不礼貌。初一五更，鸡鸣破晓，天地交泰，阳气往上拱的时候，净手焚香，把旧联揭下来，新联端端正正贴上去。揭掉旧对联的时候不能直接撕下来，要用温水把整个对联都浸泡软了之后再揭下来。揭下来的老报纸不可以随便丢掉，要放到炉子上焚烧。初一早晨，灶王爷带着新的一年配额回来了，正好看到这家人家规完备、心中有数。时间点掐得很准——初一贴对联，是新旧交替完成之后的第一件事情，旧岁的全部都已结束，新的一年正式开始。

内容不能随便写。吉祥话是表层。再深入一点的话，每个家庭的对联就是当年家里想要实现的愿望清单。做生意的人会贴上“生意兴隆通四海”的对联；种地的人则会张贴“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的对联；读书人之家还会张贴“书香门第，春常在”的对联。对联贴在门框之上，就相当于把今年的KPI挂在门前，街坊邻居、来往亲友、天上的星星和地上的万物都会看到。这既是对外的承诺，也是对内的一种警醒。老账房先生写对联的时候，会问家主今年打算干什么，然后挑词夺理。求财的人，在词中不能出现“散”字。求学者避开“落”字，求子者避免使用“空”字。词库中是有一定要求的，并不是只会写文章就可以写出好的春联来。一副对联十八个字，就把一家人三百六十五天的想法都压在其中了。

上下联贴反了就是大忌。右手上联、左手下联。上联的最后一字是仄声，下联的最后一字是平声。反着贴了，有经验的人一看就知道这家没有规矩。仄起平收，在音韵方面就是起落收住，在意思上则是把福气兜住不让漏掉。古代军营夜晚巡逻时用梆子敲打，仄声发出警报，平声结束安全。春联的音律就按照这样的道理来。如果贴反了就相当于用梆子敲反了，动静不对，内行人经过的时候会摇摇头。横批压顶，四个字就是上下联合之力。横批并不是用来装点的，而是作为指挥棒来使用的，它会告诉人们这对联应该向哪个方向用力。例如上下联为四季平安，横批为万象更新，重心在“更新”上面，并不是“平安”的地方。细微的区别，老派的人要留心。

门神配对贴。秦琼、尉迟恭是两个门神画像，分别贴在两扇门上，脸对着脸，不可以背对背。面对面地坐着两个将军，他们的目光交汇在一起，在这里形成了一个防御区域。背对背就相当于每人只看到一半，中间留有缝隙，邪祟很容易钻这个空子。贴门神要在正月初一早上饭之前，净手、不说一句话，把门神贴好之后向他们行一个礼。这并不是向神祈求，而是和守门的人打个招呼——今年麻烦两位了。老木匠给徒弟讲解如何张贴门神：秦琼在左边，尉迟恭在右边，左边为上。秦琼用锏，尉迟恭用鞭子。锏是金属做的，鞭是用泥土做的。金克木，左边的青龙属于木行，而金可以克制木，所以金克木是对的。土生金、右白虎属金、土生金是为了生助。一套五行方位搭配好了之后，门神不仅在门口站岗，在调整治家居风水方面也起到了作用。现在的城市里防盗门上不能贴画像了，只能用福字来替代，但是门神方位这套东西，是古代建筑学、民俗学、军事布防观念杂糅而成的一种实用系统。

小孩子是来看热闹的，大人们则是来探究其中奥妙的。初一早晨在巷子里面转一圈，哪家今年死了老人，对联是紫或者绿颜色，并不是红颜色。这是丁忧联，守制三年，在第一年是紫色，在第二年是绿色，在第三年就又变成了红色。不需要去打听，因为门口有情况被张贴出来。哪家娶了新娘的时候，对联上就会出现“螽斯衍庆”、“麟趾呈祥”这样的词语，虫子和麒麟都在说添丁。哪家的人要去参加科举考试了，横批一般就是“鹏程万里”或者“蟾宫折桂”。一条小巷子里挂着一副对联，上面写着的是一个家庭一年来的状况。老读书人的初一早晨有一件心事——挨家挨户地看对联。字写的好不好、词语运用恰当不恰当、是否颠倒了前后顺序等等，在回来之后可以反复地念叨半天。春联就是露在脸上的那张纸，就像一个人一样，春联也反映出了一个家庭的文化氛围和家风。

浆糊也是有讲究的。现在熬制的面糊是用面粉和水混合在一起，在小火上搅拌至半透明状，粘性强、有粮食香味。不可以使用胶水、胶带等材料。面糊是由粮食熬制而成的，属于土一类的东西，但是它却可以孕育出各种各样的生命。贴在门上的就是把土地爷爷的力气带上了墙头。胶水属于化学制品，味道很刺鼻、冲鼻。正月初一的时候各个神仙都来了，门神闻到胶水的味道很不舒服。老一辈的人说话的时候表情很严肃，并不是在开玩笑。把剩下的浆糊涂抹到院子里的果树上，第二年果实就会结得很饱满。一小盆浆糊，门联可以沾上，果树也可以沾得很牢固，并没有对任何东西造成损害。粮食为底，红色的纸来覆盖上面，黑色的文字用来固定中间——一幅春联贴到墙上去了，五行、五色、五味全都准备好了。

初一下午下雨了，新的对联被雨水打湿了，上面的文字有些发黄。没人觉得晦气。水为主，初一雨水进门就是好兆头。红色的纸在水中会变深一些，黑色的墨水如果晕开笔锋就会更加明显。经过晾晒之后墨汁渗入了纸张纤维之中，比新的时候还要好看一些。对联张贴出来之后，被风吹雨打也是家常便饭。三月份的时候风一吹就会翘起来，用浆糊粘一下。六月份雨水很大把颜色都冲掉了，不补了，等到来年的时候再更换新的。一张红色的纸，在正月初一的时候非常鲜艳，到了腊月三十就变成了淡淡的粉色，刚好是一年。辞旧迎新并不是一句空洞的话，而是一种可以看见的物理现象——春联的老化过程就是时间的一种直观体现。

城市里的单元楼，防盗门上面贴对联很难。铁门不能把浆糊吸进去，胶带贴好之后还会留下痕迹。有的人把门贴在了里面，或者是在客厅的门框上面。也行。规矩是由人制定出来的，但是也可以被人们修改。只要初一早上那个动作还存在，红纸上黑色字迹的那一套还存在，内部那根线就会一直断裂下去。楼上的邻居在初一时就见面了，他们会先看看对方家门口有没有张贴什么东西。贴了之后会心一笑，不贴也不打听。各家过年各家过，但是门前有没有那一抹红色，是第一眼就能看到的事情。贴春联这件事情本身，要比对联上面写的什么字更加重要。动作传承仪式，该仪式有固定的日期，并且这个日期会代表一个人的身份。我是谁、从哪里来、要去哪里，在初一早晨揭掉旧纸换上新纸的那一段时间里，就过了一回。没有说出口，但是手是知道的。